第21章：净尘
和尚走路很轻，脚踩在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。陆展元跟在他后面，走了整整一天。第二天傍晚，和尚在一片山坳里停下来，指着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屋顶说：明天就能到了。
晚上借宿在一户农家。农家的老妇人认识和尚，看见他就笑了，用本地话说了几句什么，然后赶紧去厨房烧水做饭。晚饭是糙米饭和一碗炖菜。
吃完饭，陆展元坐在院子里，和尚也坐在院子里。天还没有完全黑，西边还留着最后一抹暗红色。
净尘师父。
这些年你一直都在天龙寺？
嗯。小时候家里穷，养不活，送到寺里来了。
你学武了吗
和尚没有马上回答。
练过，出家人练武只为了强身健体
你觉得，段前辈是个什么样人
他——和尚想了一下，是一个很安静的人。话不多，喜欢一个人坐在后山的银杏树下。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。寺里的年轻僧人都不敢与他说话，但他从来没有凶过任何人。
他武功很高？
很高。
你见过他出手吗？
和尚沉默了一会儿。
见过一次。
什么时候？
很多年前了。那次寺里来了一个人——一个不是善类的人。师父叫我去找段前辈。
他做了什么？
没有做什么。他只是站在那个人面前，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，转身就走了。
就走了？
就走了。后来我师父说——那个人从段前辈的眼神里，看到了一些东西。他不想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。
陆展元没有说话。他想象着那个画面——段誉站在一个人面前，不说话，那个人就自己走了。这就是武功通神么？不是打赢的，是不用动手就已经赢了。
段前辈最近一直说一些我听不懂的禅语。和尚说，我进寺快三十年了，他一直参悟佛理。以前没怎么讲禅机——
他转过头来，看着陆展元。
最近好像感应到了什么。
第二天继续赶路。走了大半天，翻过一座不算高的山，视野忽然开阔了。山下是一大片平原，绿油油的，像一块巨大的毯子铺到天边。平原中间有一座城——灰白色的城墙，层层的屋瓦，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那就是大理城。
天龙寺呢？
在天龙寺在大理城外，苍山脚下。和尚指着远方一片隐约可见的殿顶，那边就是。
陆展元站在山顶上，看着那座城和那座寺。从嘉兴到大理，走了一个月。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——有些路，走到某个地方，自然会遇到该遇到的人。
走吧。和尚说，天黑前能到。
下山的路两边种着一种陆展元没见过的树——树干很直，叶子很大，绿油油的。风吹过来，一整条路都在沙沙响。傍晚的空气凉下来了，带着一种青草和泥土的气息——和江南完全不一样的气息。
净尘师父，你接过像我这样的小孩吗？
和尚走在前面，脚步没有停。
接过。
什么样的？
七八年前，也是一个外面来的孩子。比你大一些，七八岁。在龙尾关等了三天，我去接的。
后来呢？
后来他家里人接走了。
学的是什么？
天龙寺的佛经，强身健体的功夫
他是哪里人？
大理皇家的人，来这里听教的
陆展元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会回来吗？
和尚没有回答。他走了几步，才开口。
那是他的路。走上去的人，很少回头。
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苍山的轮廓在金红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清晰，山顶的云也被染成了淡红色。大理城的城墙上已经亮起了灯火，一点一点的，像星星落在地面上。
和尚的脚步还是没有声音。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