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:陈三刀的规矩
过了赣江又走了两天,路边的山渐渐矮了下去,稻田多了起来。偶尔能看见成片的稻田和在水田里弯腰插秧的农人。这里离湘西已经不远了。
傍晚,到了一个叫萍乡的小城。城不大,但进城的路上行人不少。陈三刀带着他穿过城门,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。
今晚住这里。明天一早去办点事,办完就出发。
陈叔,要办什么事?
买匹马。
买马?
走路太慢了。从这里到大理还有一两千里地,光靠两条腿要走二十多天。陈三刀说,买匹马,能省一半时间。
陆展元愣了一下。他在嘉兴见过马,但那是拉车用的驮马,从来没骑过。
我不会骑马。
我会。
你带我骑?
不然呢?难道让你自己骑?
第二天一早,陈三刀果然牵回来一匹马——棕色的,不高,但看起来很结实,四条腿粗粗的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马背上搭着一张旧毡子,没有鞍。
没马鞍?
这里买不到好的马鞍。先凑合着用,到了大理再说。
他把陆展元抱起来放在马背上,自己也翻身上马,坐在他后面,一只手拉着缰绳,一只手护着他的腰。
抓好鬃毛和两边缰绳。
陆展元抓住马鬃,马走了一步,他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。马背比想象中宽,两条腿夹不住,整个人在上面晃来晃去的。马走快了几步,颠得更厉害了,感觉肠子都要被颠出来。
陈叔,有没有不那么颠的法子?
没有。多骑几天就习惯了。
马走了一整天。陆展元觉得自己骨头都要散架了,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地疼。但他没有抱怨——跟父亲走了一个月,他学会了抱怨没用这个道理。
傍晚打尖的时候,陈三刀看了看他走路的样子——两条腿叉开着走——笑了一下。
磨破了?
有一点。
今晚拿热水敷一下,明天就不那么疼了。
你以前也磨破过?
谁没磨破过。陈三刀蹲下来,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,丢给他,抹上。明天就好了。
瓷瓶里装的是深绿色的药膏,闻起来有一股草药味和薄荷味。陆展元抹了一点在磨破的地方,凉凉的,火辣辣的感觉马上减轻了不少。
谢谢陈叔。
不用谢。陈三刀站起来,你爹把你交给我,我就得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到。
陈三刀没有再说话。
你和我爹都一起做过什么事情?
你爹不让我说的事,我不能说。陈三刀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——
陆展元等着。
你爹年轻的时候,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。
他以前什么样?
他以前——陈三刀想了想,跟你有点像。话多,问题多,闲不住。后来才变成现在这样,什么都放在心里,不跟人说。
陆展元没有说话。他想起那本——父亲年轻时写的日记。父亲也曾经是个活泛的人,半夜练拳、跟家里抗争、独自出远门。他忽然意识到,父亲变成现在这种沉默寡言的样子,是在某件事之后。
那他为什么变了?
陈三刀看着远处的山脊。
你长大就知道了。
第三天,他们遇到了一队商队。十几辆骡车排成一列,装着布匹和茶叶。领队的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,骑在一匹黑马上。看见陈三刀骑着马带着一个小孩,那老头勒住了马。
陈老弟?
老韩。
好多年没见了。老头打量着陈三刀马背上的陆展元,你儿子?
朋友的孩子。送去大理。
大理?远啊。要不要跟我们的车走一段?我们往南走,能带你到衡州。
陈三刀想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跟着商队走了两天。有了商队的照顾,路上轻松了不少——有热饭吃,有骡车可以坐一段。商队的老韩头话很多,一路上跟陈三刀聊着各地的见闻。
听说金国快要不行了。老韩头说,开封那边,听说被蒙古人已经围了好几个月了。城里的粮价翻了十倍,连树皮都扒光了。
金国的兵不行啦?
能打的都打光了。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。金国皇帝想跟蒙古人和谈
那大宋呢?
大宋?老韩头哼了一声,朝廷那帮人,就知道内斗。金国当年欺负我们,现在金国快亡了,朝廷也不知道趁机做点什么。我看啊,蒙古人灭完金国,下一个就轮到咱们了。
陈三刀没有接话。
商队在衡州分路了。老韩头往南去广州,陈三刀和陆展元继续往西走。分别的时候老韩头从车上拿了一包干粮和一壶酒塞给陈三刀。
路上小心。
你也是。
走出很远之后,陆展元回头看了一眼,商队的骡车已经成了远处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。
陈叔,你认识的人好像很多。
走这条路的,时间久了,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了。
那咱怎么不跟着商队走了?
商队走得慢。骑马快。
但陆展元觉得——陈三刀不是不想跟商队走,而是不想跟商队走得太近。他是那种一个人惯了的人。
离开衡州之后,路边的山渐渐变矮,平原渐渐开阔。已经走过了湖南最繁华的地带,再往西走,就又是湘西边界了。从这里折向南,进入广西,再从广西去大理。
陈叔。
你一个人走这条路的时候,路上都在想什么?
陈三刀沉默了一会儿。
想以前的事。
都是什么事?
各种各样的。
比如呢?
陈三刀想了一下。
比如有一次我在湘西的一座破庙里过夜。半夜有人摸进来,想偷我的包袱。我醒了,但没有动——我倒要看看他偷得到什么。
他偷到了吗?
没偷到。我的包袱枕在脑袋底下。他摸了半天没摸到,最后摸到了我的刀。
然后呢?
然后他跑了。
陆展元忍不住大笑起来......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