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扬州城还在沉睡,盐政衙门厚重的朱红大门,便被撞开了。
贾瑄一身玄色常服,腰悬长剑,大步跨入公堂。
身后,数十名亲兵鱼贯而入,迅速控制了各个要害位置。
正在后堂打盹的周文炳,连官帽都没戴正,跌跌撞撞地跑出来,满脸堆笑:“侯爷,这……这大清早的,您这是……”
“查账。”贾瑄吐出两个字,径直走到公案后坐下,目光如刀,“把你这三年的盐引底册、收支账目,全部抬上来。”
周文炳脸色一变:“侯爷,这账目繁杂……”
“繁杂?”贾瑄打断他,冷笑一声,“本侯在边关杀敌的时候,没嫌过刀太重。你管几本破账,倒嫌烦了?”
贾瑄只是随手翻开一本账册,扫了两眼,“啪”地合上。
“永昌三年,盐引超支八万引。周大人,这八万引盐,被你吃了?”
周文炳嘴唇哆嗦着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:“侯爷明鉴,这、这是历年积弊,账目上的事,下官也是刚接手不久,还在慢慢清查,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
贾瑄抬手打断他,转头看向赵大:“赵统领,你带一队人,立刻出城接管流民营地。把城里的陈粮全部运过去,开仓放粮。告诉那些流民,谁敢再闹事,就是跟本侯作对;谁肯安分守己,本侯就保他一口饭吃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赵大抱拳,转身带着人呼啸而去。
周文炳额头上渗出了冷汗:“侯爷,流民之事,下官正在筹措……”
“你筹措个屁。”贾瑄冷笑一声,随手将一块染血的兵符扔在公案上,“城外驻军的调动权,你一个盐运使是怎么拿到的?周文炳,本侯现在给你两个选择。要么,你自己把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;要么,本侯把你押回京城,让三司会审来查你的账。”
公堂内一片死寂,周文炳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完了!
这姓贾的,太狠了,根本不给他应付的机会!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京城。
此时的京城已经是夜色深沉,紫禁城养心殿内,依旧灯火通明。
当今天子揉着胀痛的额角,看着案头那份关于陕西灾情的奏折,长叹一声。
国库空虚,内库更是被太上皇那边把持得死死的,赈灾的银子迟迟拨不下来,陕西的灾民,已经快要弹尽粮绝了。
“皇上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
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,皇后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。
她屏退了左右,亲自将参汤放在御案上,满眼心疼地看着皇帝:“臣妾看皇上这几日都瘦了。”
天子苦笑一声,拉着皇后的手坐下:“朕睡不着啊。陕西那边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来,朕却拿不出银子。太上皇那边……朕也不好再去开口。”
皇后沉默片刻,忽然想起前几日自己儿子,三皇子回宫时说的话,“母后,儿臣听说江南皇商富可敌国,如今朝廷有难,他们凭什么袖手旁观?”,便轻声试探道:
“皇上,臣妾虽不懂朝政,但也听说江南富庶。尤其是那些皇商,借着皇家的名头做生意,个个富可敌国。既然国库紧张,是不是可以让他们……为国分忧?”
天子眼中精光一闪:“你是说,让皇商出钱?”
“正是。”皇后温声道,“三皇子,前儿个还说,这些皇商享受着朝廷的恩典,如今朝廷有难,他们理应承担相应的份额。若是他们肯出这笔赈灾银,皇上既解了燃眉之急,又能博得个体恤商贾的美名。”
天子沉吟片刻,猛地一拍大腿:“好!皇后此言大善!朕这就拟旨,让内务府去办!”
与此同时,京城,前门外的一处斗鸡场。
这里人声鼎沸,乌烟瘴气。
薛蟠穿着一身极其骚包的锦袍,手里挥舞着银票,正站在高台上大喊大叫:“本大爷的‘黑旋风’必胜!押一百两!不,五百两!”
在他对面,是一群同样衣着光鲜的纨绔子弟。
而在人群后方的阴影里,三皇子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“这就是薛家的继承人?”三皇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,“只会斗鸡走狗,挥金如土。薛家这些年借着皇商的名头捞了多少钱,看来都花在这上面了。”
身边的侍卫低声道:“殿下,薛家确实富得流油。据说这次陕西赈灾,光是薛家一家的家底,就够抵上半个陕西的灾款了。”
“薛家……仗着皇商的身份,这些年吞了多少银子?”三皇子转头看向身边的侍卫,“陕西赈灾,国库空虚,父皇正愁银子从哪来。若是薛家能‘主动’捐出一笔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算计的精光已经暴露了一切。
只要促成此事,父皇面前,他就是最得力的皇子了。
……
扬州,瘦西湖畔,画舫之上。
丝竹声声,红烛高照。
贾琏斜倚在软榻上,怀里搂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,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。
那女子正是扬州瘦马中的头牌,唤作玉芙蓉。
葱一般细嫩的手指,剥了一颗葡萄,送到贾琏嘴边,娇滴滴地说:“琏二爷,您可真有本事,连林大人的面子都敢驳。”
贾琏一口吞下葡萄,醉眼朦胧地笑道:“什么林大人,那是我姑父!再说了,人生在世,及时行乐才是正经。至于林家的事吗?自然有我家那当朝侯爷的瑄哥儿,出面去处理了!”
一听到当朝侯爷四个字,玉芙蓉眼神一亮,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了那日贾瑄英武的模样,刚想开口追问。
这时,舱门帘子一掀,沈万亭的心腹王师爷走了进来。
挥了挥手,屏退左右后,这王师爷才笑眯眯地凑到贾琏身边:“琏二爷,沈老板说了,只要二爷肯帮个小忙,这画舫,还有芙蓉姑娘,以后就都是二爷的了。另外,沈老板在城外的三处宅子,也送给二爷做别院。”
贾琏眼睛一亮,酒醒了大半:“什么忙?”
王师爷压低声音:“听说林大人最近在清点家产,有些账本和私印就放在书房。二爷作为至亲,进去看看也是理所应当吧?只要二爷能把那本蓝色的账册,偷出来给我们看一眼,或者把林大人的私印,借我们用用……”
贾琏端着酒杯,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偷姑父的账本?
这可是大逆不道。若是被贾瑄知道……
贾琏打了个寒颤。
可怀里那张五万两的银票,又烫得他心口发慌。
还有玉芙蓉,这个妖精一样的女人,正贴在他身上,吐气如兰。
“二爷,您可是荣国府的嫡长孙,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。这点小事对您来说算什么?再说了,那位宣武侯爷就是再厉害,还敢对你动手不成?”玉芙蓉的声音,像蜜糖一样黏在他耳边。
没错!
贾琏咬了咬牙,猛地灌下一杯酒。
管他呢!
天塌下来,有个高的顶着。
贾瑄再厉害,还能杀了自己这个同宗兄长不成?
“好!这点小事,包在我身上!”
王师爷大喜过望,连忙倒满一杯酒:“二爷爽快!来,干了这杯!”
画舫内,淫笑声与碰杯声交织在一起。
而此时的林府书房内,林如海正对着那本蓝色的账册,剧烈地咳嗽着。
他并不知道,自己最信任的侄儿,已经打算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了。
扬州城的夜,比往常更加深沉。
贾瑄站在林府的高墙上,望着远处瘦西湖方向隐约传来的灯火,眉头紧锁。
赵大步履匆匆登上墙头,抱拳道:“侯爷,城外流民已经暂时稳住了。属下还发现一件事,这批流民里,有不少青壮。他们从陕西一路走到扬州,千里跋涉,能活下来的,个个都是能吃苦、见过血的。”
贾瑄转头看他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属下想,与其让他们在扬州闲着,不如挑一批精壮的,编入宣武军。”
赵大压低声音,“侯爷,这些人无牵无挂,又受过侯爷的活命之恩,收编过来,比寻常招募的兵更忠心、更敢拼。”
贾瑄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你带人去挑。五百人,宁缺毋滥。告诉他们,跟着本侯,有饭吃,有军饷,立了功还能挣个前程。”
赵大喜道:“属下这就去办!”
贾瑄微微颔首,目送赵大领命而去。
独自站在高墙之上,夜风卷起他玄色衣袍,猎猎作响。
目光越过扬州城连绵的灯火,最终定格在远处瘦西湖的方向。
那里,画舫的丝竹声隐约传来,在夜风中飘飘荡荡,显得格外靡丽。
贾瑄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冰冷的剑柄,眼底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。
“一群跳梁小丑罢了,且让你们再蹦跶两日。”
贾瑄收回目光,转身隐入黑暗之中。
“等把背后的鬼,全都钓出来,再连锅端了也不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