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期限,最后一天。
沈万亭跪在林府正堂的青砖上,额头磕得砰砰响,肥胖的身躯伏在地上,像一坨被冷汗浸透的棉絮。
“侯爷,三日实在凑不齐两百万啊!您再宽限几日,小人砸锅卖铁也给您凑上!”
他双手捧着一个红木匣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十万两银票。
贾瑄坐在主位上,没有接。
目光落在沈万亭身上,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堂下,扬州剩下的盐商跪了一排,个个面如土色,头都不敢抬。
他们身后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,里面装着各自凑来的银票——三十万、二十万、十万,零零总总,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五十万。
贾瑄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座大堂的温度骤降了几度:“三日前,本侯说得清楚。两百万两,一文不少。你们当本侯的话是耳旁风?”
沈万亭浑身一抖,连连叩首:“侯爷息怒!实在是盐市不景气,各家手头都紧……”
“盐市不景气?”
贾瑄打断他,从袖中抽出一沓纸,往桌上一拍。
那是赵大这几日从码头上查到的运盐记录。
“永昌五年,扬州八大盐商共贩盐一百二十万引,获利超过三百万两。沈老板,你一家就占了四成,净赚一百二十万两。这叫不景气?”
沈万亭张了张嘴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。
贾瑄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本侯再说一遍。两百万两,少一分都不行。明日这个时候,银子不到,本侯就一家一家抄。”
他从沈万亭身边走过,脚步停在门槛处,头也没回:“滚。”
沈万亭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出正堂。
其他盐商也跟着往外跑,脚步慌乱,有人被门槛绊倒,摔了个狗啃泥,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顾不上拍,一溜烟消失在林府门外。
赵大从门外进来,压低声音:“侯爷,沈万亭走的时候,嘴角在笑。”
贾瑄端起茶碗,神色平静:“知道。让他笑。”
赵大一愣:“侯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以为他还有后手。”贾瑄抿了一口茶,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,“本侯正好看看,他背后到底站着谁。”
入夜,林府书房。
林如海歪在软榻上,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手里攥着一本蓝色封皮的账册,久久没有松开。
“瑄儿。”
他叫住正要出门的贾瑄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今日沈万亭来的时候,我看他不对劲。你……要小心。”
贾瑄走回来,在林如海身边坐下,替他掖了掖被角:“姑父放心,我已经安排好了。城外流民中挑出的五百青壮,加上赵大带的一百亲兵,林府就是铁打的。”
林如海摇了摇头,咳嗽了两声,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:“我不是担心林府。我是担心你。沈万亭在扬州经营了二十年,他背后的人,比你想的要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贾瑄从怀中取出那半块染血的兵符,放在林如海手心,“所以我要看看,这块兵符,到底是谁给的。”
林如海低头看着那块兵符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这是……城外驻军的调兵符!”
“林忠身上搜出来的。”贾瑄语气平淡,“一个林府的管家,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沈万亭给的?他一个盐商,哪来的本事调动驻军?”
林如海的脸色更加难看了,攥着兵符的手微微发抖:“你是说,扬州驻军里,有人跟沈万亭勾结?”
贾瑄没有回答,只是将兵符收回来,揣入怀中。
“姑父,这件事你不用操心。好好养病,等扬州的事了结,我送你和姑母回京。”
林如海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终究只是叹了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贾瑄起身,轻轻带上门。
廊下,赵大已经等了许久。
“侯爷,贾琏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贾瑄脚步一顿:“说。”
“傍晚时分,沈万亭的心腹王师爷偷偷进了林府后门,把贾琏叫到了偏院。属下没敢靠太近,但隐约听见王师爷威胁贾琏,说如果不交出账册,就要把什么辽东的事情捅给朝廷。”
辽东?
贾瑄眼中寒光一闪,冷笑一声。“呵,原来是被人捏住了把柄。”
没有立刻派人去抓贾琏,而是低声吩咐:“继续盯着,等他动手的时候再抓。”
赵大领命,转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二更天,林府后院。
黛玉端着药碗,从贾敏房中出来,脚步轻得像猫。
这几日母亲病情反复,她几乎没合过眼,眼下青黑一片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
紫鹃跟在身后,心疼得不行,却不敢劝。
“紫鹃,你先去歇着吧。”黛玉轻声说,“我去书房看看父亲,他今日咳得厉害。”
紫鹃摇头:“姑娘不歇,奴婢也不歇。”
黛玉不再劝,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书房方向走。
刚转过回廊,黛玉忽然停下脚步。
书房门口有个人影,鬼鬼祟祟,正往门缝里张望。
黛玉心中一惊,刚要出声,那人已经推门进去了。
“紫鹃,你快去叫赵大!”黛玉压低声音。
紫鹃脸色一变,转身就跑。
黛玉攥紧了手中的药碗,深吸一口气,悄悄跟了上去。
书房内,林如海已经睡着了。
贾琏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架前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一排排地翻找。
蓝色的账册……蓝色的……在哪?
他记得沈万亭的人说过,林如海有一本蓝色封皮的账册,里面记录着这些年盐商行贿的详细账目。
只要拿到这本账册,或者偷到林如海的私印,不仅能得到玉芙蓉,还能再得五万两银子呢。
贾琏一想到玉芙蓉,心里就是一阵暗骂。
都怪那个贱货,居然敢趁他醉酒套话,害他被那姓沈的臭盐商拿捏住了把柄。
等解决了这件事,玉芙蓉落到他的手里时,他绝对不会让这个婊子好过!
找到了!
贾琏眼睛一亮,从书架第三层抽出那本蓝色账册,正要塞进怀里——
“琏二哥哥,你在找什么?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贾琏浑身一僵,猛地转身。
林黛玉站在门口,手里还端着药碗,月光照在她苍白如玉的脸上,衬得那双含情目格外清冷。
“林……林妹妹……”贾琏嘴唇哆嗦着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“我、我就是来……来看看姑父……”
“看我父亲,需要翻书架?”
黛玉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诛心,“琏二哥哥,你把账册放下,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贾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看了眼手里的账册,又看了眼门口单薄的黛玉。
忽然,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。
“林妹妹,你让开。”贾琏攥紧账册,声音发紧,“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黛玉没有动。
贾琏急了,上前一步就要推开她。
黛玉侧身一让,贾琏的手推空了,身体失去平衡,撞上了书架。
“哗啦——”
书架倾倒,书卷散落一地,砚台砸在地上,墨汁四溅。
黛玉被书架倒下的惯性带倒,手臂被碎瓷片划破,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。
“姑娘!”紫鹃带着赵大冲进来,看到这一幕,尖叫出声。
赵大一个箭步上前,将贾琏按在地上。
贾琏挣扎着,手里的账册被赵大一把夺下。
“放开我!我是荣国府的嫡长孙!你们不能动我!”
赵大不理他,将他双手反剪,压在墙角。
贾瑄从门外大步走进来,看了一眼倒地的书架和满地的狼藉,又看了一眼手臂流血、被紫鹃扶着的黛玉。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被押在地上的贾琏身上。
那一刻,书房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。
“瑄哥儿!”贾琏看到贾瑄,像看到了救星,哭喊着,“我不是故意的!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来看看姑父!”
贾瑄没有看他,走到黛玉面前,蹲下身,查看她手臂上的伤口。
伤口不深,但血流了不少,染红了半条袖子。
“疼吗?”贾瑄问。
黛玉摇了摇头,脸色苍白,嘴唇发颤,却硬是没有哭。
“不疼。”
贾瑄从紫鹃手里接过帕子,替她包扎好,动作很轻。
包扎完,他站起身,转向贾琏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贾琏浑身发抖:“没、没人……”
“啪!”
一个耳光扇在贾琏脸上,清脆响亮。
贾琏半边脸肿了起来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贾瑄又问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