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月楼大门被撞碎的巨响,撕裂了扬州城平静的夜空。
木屑纷飞中,一匹黑马踏入大堂。
马背上之人银甲浴血,长枪斜指地面,枪尖还在往下滴血。
火光映照下,那张脸冷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楼上丝竹声,戛然而止。
沈万亭冲到窗边往下看,手中酒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那张平日养尊处优的胖脸,瞬间褪尽了血色。
“贾……贾瑄!”
周文炳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,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,却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盯着楼下那道煞气冲天的身影。
“他疯了!他真的疯了!”
三楼的盐商们乱成一团,有人往桌下钻,有人往后窗跑,却被沈万亭的护卫拦住。
“慌什么!”沈万亭强压着恐惧,对身边的护卫头领吼道,“下去!拦住他!谁能拿下贾瑄,赏银一万两!”
重赏之下,七八个黑衣护卫拔刀冲下楼梯。
然而他们刚转过楼梯拐角,迎面便撞上一柄银枪。
枪出如龙。
第一名护卫还没看清动作,枪尖已经贯穿了他的喉咙。
贾瑄手腕一抖,尸体被甩飞出去,砸倒身后两人。
借这一瞬空隙,贾瑄踏上了楼梯。
一步!
一枪!
一条命!
三楼的盐商们听着楼下传来的惨叫声,每一声都像踩在他们心口上。
沈万亭扶着窗框,腿肚子打颤。
周文炳跌坐在地,脸色惨白如纸。
当贾瑄踏上三楼最后一阶台阶时,身后已经留下一条血路。
七八具尸体横在楼梯上,鲜血顺着台阶往下淌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三楼大厅里,八大盐商瘫了一半,剩下几个钻到了桌子底下,只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。
贾瑄甩掉枪尖上的血珠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沈万亭脸上。
“沈老板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耳中,“林府的事,是你安排的?”
沈万亭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贾瑄也不再问。
手腕一翻,枪出如龙!
“噗!”
血光乍现。
贾瑄的枪,钉在了沈万亭身边一个管事的手臂上,锋利的枪尖贯穿小臂,将他整个人钉在身后的柱子上。
那管事惨叫一声,鲜血顺着柱子往下淌,染红了雕花的红木。
“这一枪,是替林府死去的下人讨的。”贾瑄语气平静,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拔枪,贾瑄转身,对准周文炳。
枪尖距离周文炳的咽喉只有三寸,冰冷的锋芒刺得他汗毛倒竖。
“周大人,城外流民,是你放进来的?”
周文炳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:“侯爷……下官、下官不知啊,……”
“噗!”
又一枪。
这次是周文炳身边的师爷。
枪尖贯穿大腿,那师爷惨叫着倒地,抱着血流如注的腿在地上打滚。
“这一枪,是替城外被煽动的百姓讨的。”
贾瑄收回枪,枪尖缓缓移回沈万亭的咽喉,距离皮肤只有一寸。
沈万亭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冰冷的锋芒,浑身僵硬,冷汗顺着额头滚落,混着刚才溅到脸上的血点,让他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悲。
贾瑄低头看着他,目光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猪羊。
“沈老板,你猜,下一枪,会是谁?”
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那管事和师爷的惨叫声,在空气中回荡。
“瑄儿!住手!”
楼梯口传来一声苍老而虚弱的声音。
所有人转头看去。
林如海被人搀扶着,颤巍巍走上三楼。
林如海面色惨白如纸,每走一步都在喘,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,夜风吹得他摇摇欲坠。
但那双浑浊的眼睛,此刻却亮得惊人。
身后跟着满脸焦急的贾琏,以及两个林府的仆人。
贾瑄眉头微皱,收枪后退半步,抱拳道:“姑父,您怎么来了?您身子……”
“我不来,你就要闯大祸了。”
林如海走到贾瑄面前,看了他一眼,又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周文炳和躲在柱子后的沈万亭。
咳嗽了两声,林如海的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瑄儿,你今日若杀了他二人,明日忠顺王的折子就会递到御前。‘宣武侯擅杀朝廷命官、勾结盐商、图谋不轨’。你信不信?”
贾瑄沉默。
“我知道,你不怕!”
林如海抓住他的手腕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若倒了,玉儿怎么办?林家怎么办?那些死在林府的忠仆,岂不是白死了?”
贾瑄握枪的手,微微一紧。
林如海继续道:“杀人,是最简单的。但让他们活着,把吞下去的银子吐出来,把欠下的债还干净,把该交代的罪行交代清楚,比杀了他们难一百倍。瑄儿,你是个聪明人,不要做蠢事。”
两人对视!
贾瑄眼中的杀意,缓缓收敛。
“姑父说得对。”贾瑄收起长枪,转身面向大厅众人,声音冰冷如铁,“今日不杀你们,不是不敢,是不值。你们的人头,暂且寄在脖子上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,一字一顿:
“三日。三日之内,我要看到两个结果。”
“第一,盐税欠款,两百万两,一文不少,送到林府。”
“第二,城外流民,三日之内必须安置妥当。若再有一人冲击扬州城……”
贾瑄一枪刺出。
枪尖擦着周文炳的耳朵,钉进他身后的墙壁,入砖三寸。
碎屑飞溅,周文炳只觉得耳畔一凉,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伸手一摸,是血!
“下次,钉穿的就是你的脑袋。”
周文炳两眼一翻,直接晕了过去。
沈万亭瘫在地上,连连点头,声音都在打颤:“是是是……侯爷放心,三日内一定办妥……一定办妥……”
贾瑄不再看他们,转身走到林如海身边,扶住他的手臂:“姑父,我送您回去。”
林如海点了点头,没有拒绝。
两人往楼梯口走去。
经过贾琏身边时,贾瑄脚步一顿,目光淡淡扫过他:“琏二爷,姑父身子不好,你帮我送他回府。路上小心。”
这不是请求,是命令。
贾琏心头一凛,连忙点头:“瑄哥儿,放心,我送姑父回去。”
贾瑄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扶着林如海下楼去了。
马蹄声渐远。
得月楼三楼,人去楼空,只剩一地的血迹和瘫软在地的众人。
沈万亭扶着柱子站起来,看着墙上那个深深的枪眼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“沈老板……”一个盐商从桌子底下爬出来,声音发颤,“那两百万两……咱们真给?”
沈万亭没有回答。
他看向晕倒在地的周文炳,又看向楼梯口贾瑄消失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狠辣。
“给。但给出去的钱,迟早要连本带利拿回来。”
贾琏扶着林如海上了马车,心中五味杂陈。
刚才在三楼,贾琏亲眼看见沈万亭在贾瑄转身的那一刻,眼中闪过的不是恐惧,而是怨毒!
也亲眼看见,周文炳的师爷在被刺伤之前,袖子里掉出一张银票。
那是沈万亭刚塞给他的“封口费”。
五万两!
沈万亭塞给他的那张银票,他此刻还揣在怀里。
“琏儿。”
马车里,林如海闭着眼睛,忽然开口。
贾琏浑身一激灵:“姑父?”
“今日你来得正好。”林如海睁开眼,看着他,目光深沉,“瑄儿性子烈,若不是你及时赶来报信,说沈万亭楼内藏有死士,我怕来不及赶到。你做得不错。”
贾琏连忙低头:“姑父过奖,都是侄儿该做的。”
“回去歇着吧。”林如海重新闭上眼睛,语气疲惫却带着一丝深意,“明日开始,林家要清点家产,你帮着搭把手。”
贾琏心头猛地一跳。
清点家产?
林如海是巡盐御史,五世列侯,家底之厚,整个扬州城谁不知道?
让他帮着清点,这意味着什么?
贾琏不敢想,但心跳已经加快了。
“是,侄儿遵命。”
林府内院,灯火通明。
贾瑄扶着林如海回房歇下,刚走出房门,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。
黛玉换了一身素白衣裙,头发简单地挽着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映出淡淡的泪痕。
夜风吹过,她的裙角轻轻飘动,整个人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。
“瑄二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你……受伤了吗?”
贾瑄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黛玉走过来,踮起脚尖,盯着他脸上那道被木屑划出的血痕,“还说没有。”
掏出帕子,林黛玉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。动作很轻,
很慢,像在擦拭什么心爱的珍宝,指尖微微发颤。
贾瑄站着没动,任由她擦。
月光下,两人靠得很近。
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,能看到她睫毛上还没干的泪珠。
“瑄二哥。”
黛玉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,“父亲说,等扬州事了,就让我们……让我们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耳根红透,一直红到脖子根。
林黛玉低着头,把脸埋进他胸口的甲胄上,不敢抬头。
贾瑄抬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“我知道。”
贾瑄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,“我答应了岳父,就一定做到。”
黛玉把脸埋得更深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:“那你以后……万万不可再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准再涉险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准骗我。”
“好。”
三个“好”字,一个比一个轻,却一个比一个重。
紫鹃躲在廊柱后面,捂着嘴偷笑,眼眶却红了。
贾敏的房间里,贾敏靠在引枕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。
她抓着林如海的手,声音虚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欣慰。
“老爷,你听见了吗?”
林如海点了点头,眼眶微红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我这辈子……总算可以放心了。”贾敏闭上眼睛,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扬州城的暗流,才刚刚开始翻涌。
得月楼三楼,人去楼空。
只剩下沈万亭和周文炳,以及一地的狼藉。
周文炳已经醒了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他抓着沈万亭的衣领,声音嘶哑:“三日!三日之内,两百万两!你上哪弄去?”
沈万亭推开他的手,冷笑一声:“两百万两?他想要,我就给?”
“你不给?你没看见那个杀神?”
“看见了。”沈万亭擦着额头的冷汗,走到窗边,看着夜色中渐渐散去的流民,眼中闪过狠辣的光,“所以我才更要给。但不是现在。先把眼前的命保住,把这关熬过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沈万亭回头看向他,嘴角勾起一个阴险的弧度,“林如海病得快死了,贾敏也快了。只要这两个人一死,林家就只剩一个孤女。到那时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只要林如海一死,咱们就立刻伪造账本,把这亏空做成他生前贪污的铁证,再买通御史台参贾瑄一个‘抄家掠夺’的罪名。到时候,人死无对证,这黑锅他们林家背定了!”
周文炳一怔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钱,先给他们。但给出去的钱,迟早要连本带利拿回来。”沈万亭冷笑着,“贾瑄再能打,还能在扬州待一辈子?等他一走,这扬州城,还是咱们的天下。”
窗外,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
铛,铛,铛。
三更天了。
林府客房,灯火未熄。
贾瑄卸下血甲,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。
桌上摊着从林忠怀里搜出的那块兵符,旁边是沈万亭行贿的供词副本。
他拿起兵符,在灯下看了看,又放下。
赵大从门外进来,压低声音:“侯爷,得月楼那边有动静了。沈万亭没走,在跟周文炳密谈。咱们的人没敢靠太近,听不清说什么。”
“不用听。”贾瑄淡淡道,“无非是‘钱先给,以后穷鬼的三七分账,士绅如数奉还。’那套。”
赵大一愣:“那咱们就这么看着?”
“看着。”贾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桌上的兵符上,“沈万亭以为他还有以后。殊不知……”
放下茶碗,贾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明日,我先去盐政衙门查账。”
赵大眼睛一亮:“侯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流民要安置,盐税要追缴,这是明面上的。”
贾瑄将兵符收入怀中,站起身走到窗前,“暗地里,我要知道,这块兵符,到底是谁给林忠的。扬州城外驻军的调动权,不是一个小小的盐商能拿到的。”
推开窗户,夜风涌入,吹得烛火摇曳。
窗外,月色清冷,远处传来隐约的江水声。
“背后还有人。”贾瑄望向北方,那是京城的方向,“比沈万亭、周文炳大得多的人。”
赵大心头一凛:“忠顺王?”
贾瑄没有回答。
但他眼中的寒意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去睡吧。”贾瑄关上窗户,“明日一早,随我去盐政衙门。”
赵大抱拳:“属下遵命。”
房门轻轻合上。
贾瑄坐回桌前,拿起那枚宣武侯金印,在手中掂了掂。
明日,先去盐政衙门,查账。
后日,催缴盐税,安置流民。
大后日。
他放下金印,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。
沈万亭,你以为三日是活路?
三日,是你的倒计时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扬州城的漫漫长夜,终于过去了一半。
而真正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