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瑄转身往外走,路过王夫人身边时,脚步微顿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二太太,有些事,最好适可而止。”
王夫人脸色骤变,手中的佛珠攥得咯咯作响,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。
贾瑄没有回头,大步走出了院子。
消息传到贾琏院中时,已是傍晚。
贾琏刚从贾赦那里回来,一脸晦气地坐在椅上,连茶都懒得喝。
王熙凤歪在榻上嗑瓜子,见他这副模样,当即冷笑一声:“又挨骂了?”
贾琏叹气:“老爷让我去扬州探病,还说到了那边多听瑄哥儿的,顺便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。银子也不给一两,真会空手套白狼。”
王熙凤放下瓜子,眼珠一转,从榻上坐起身来,凑近压低声音:“你可知道,林家有多少家产?”
贾琏一愣:“什么?”
王熙凤掰着手指,语气里带着几分算计:“林姑老爷五世列侯,又做了这么多年巡盐御史,家底厚着呢。敏姑母出嫁时,老太太给的陪嫁,光是田庄就有三处,铺面五六间,金银首饰更不用说。林家又没有嫡子……”
贾琏皱眉:“你是说……”
王熙凤冷笑一声,打断了贾琏的犹豫,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:“我是说,你到了扬州,多留个心眼。林姑老爷若是真不行了,林家的产业怎么处置,还不是看人怎么操作?你帮衬着办了,还能少得了你的好处?”
贾琏犹豫了片刻,面露难色:“这……不太好吧?毕竟是亲戚,人家还没死呢,就打人家财产的主意,传出去我贾琏还要不要做人了?”
王熙凤啐了一口,脸上满是不屑:“你爹一辈子就想从宁国府捞好处,如今现成的林家摆在眼前,你倒怂了?放心吧,又不让你做什么出格的事,就是多打听、多走动。老太太那里,我替你兜着。”
贾琏沉默了片刻,终究点了点头。
平儿站在一旁,听着这话,低着头不敢出声,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安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了王熙凤一眼,终究把话咽了回去。
次日早朝,气氛肃穆。
天子端坐龙椅,面色平静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今日的议题只有一个,那就是江南盐政。
户部尚书率先出列,手持奏折,声音洪亮:“陛下,江南巡盐御史林如海病重,盐政不可一日无人主持。盐务乃朝廷赋税重地,关系江南稳定,臣恳请陛下速派干员南下,暂代盐政,以免生变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瞬间活泛起来。
忠顺王的旧部、兵科给事中王御史当即出列,朗声道:“陛下,臣举荐盐运使周文炳。此人熟悉盐务,在江南任职多年,深谙盐政利弊,且为人持重,最是合适暂代巡盐御史之职。”
话音刚落,吏部侍郎便出列反驳:“陛下,周文炳与忠顺王府过从甚密,朝野皆知。盐政乃国之命脉,不可交由私人!”
“你这是在污蔑朝廷命官!”王御史厉声道,“周文炳在江南任职多年,政绩斐然,何来‘私人’之说?”
“政绩斐然?”吏部侍郎冷笑,“江南盐税连年亏空,盐商怨声载道,这就是你说的政绩斐然?”
两人唇枪舌剑,互不相让。
紧接着,又有几名官员出列,各自举荐自己派系的人选,有举荐太仆寺少卿的,有举荐都察院御史的,甚至连已经致仕的闲官都被翻了出来。
殿内争执不休,乱成一团。
天子端坐龙椅,指尖轻叩御座扶手,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争吵的群臣,最终落在北静王身上。
北静王会意,缓步出列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: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北静王身上。
“林如海病重,当务之急不是选谁去顶替他,而是稳住江南人心。”
北静王不紧不慢地说道,“若此时派一个与江南毫无渊源的人去,只会让盐商猜疑、官员不安。臣以为,当派一个与林如海有亲缘关系、又能镇得住场面的人,以探病名义南下,名正言顺,不惹人疑。”
天子微微颔首:“说下去。”
“宣武侯贾瑄,乃贾府子弟,与林如海有姻亲之谊。贾瑄以探病名义南下,顺带协理盐政,既不惊动地方,又能稳住局面。”
北静王看向殿中站立的贾瑄,语气笃定,“再者,贾瑄身为武将,不涉盐商利益,行事公正,盐政属官不敢欺瞒。臣以为,贾瑄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忠顺王旧部立刻反对:“陛下,贾瑄一介武夫,懂什么盐政?让一个领兵打仗的去管盐务,岂不是笑话!”
北静王淡淡道:“贾瑄不懂盐政,可由盐政属官辅佐。当下最重要的是稳住江南、不生乱子,而不是让某个派系的人借机安插私党。贾瑄深得两宫圣眷,自会持身以正,正合适。”
天子沉吟片刻,终于开口:“准。贾瑄以宣武侯身份南下探亲,顺带协理盐政。盐务细则,仍由原有属官办理,贾瑄只负责巡视、监察。周文炳暂留原职,不得擅动。”
此言一出,忠顺王旧部虽心有不甘,却也找不到继续反对的理由。
贾瑄一不抢官位,二不动人事,他只是“巡视”、“协理”,说白了就是天子派下去的一双眼睛。
这双眼睛,比什么都可怕。
散朝后,天子没有回后宫,而是径直去了御书房。
夏守忠奉上热茶,躬身退到殿外,将殿门轻轻合上。
贾瑄跪在殿中,身姿挺拔,面色平静。
天子没有让他起来,而是将一份密封的旨意推到了案边。
“贾瑄,明面上,你是去探亲、协理盐政。暗地里,朕要你做三件事。”
贾瑄叩首:“臣遵旨。”
天子竖起第一根手指:“第一,查清林如海真实病情。若他真有不测,替朕稳住江南盐政,绝不能让忠顺王的余党插手。林如海在盐政上经营多年,他若倒下,那帮人就会像苍蝇见了血一样扑上去。”
贾瑄点头。
天子竖起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,摸清江南官员中,哪些人暗中勾结京中势力。盐商、漕运、地方官吏,这些人背后都有谁在撑腰,给朕查清楚。事无巨细,一一记下。”
贾瑄再次点头。
天子竖起第三根手指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几分冷意:“第三,忠顺王虽已被贬,其党羽仍在。朕怀疑他们在江南有暗中布局,或许是与盐商勾结敛财,或许是在地方安插私兵。你要替朕查清楚,他们到底在做什么。”
贾瑄抬眸,与天子对视了一瞬,沉声道:“臣明白。”
天子从案上取过一份密旨,递到贾瑄手中:“到了江南,若有紧急军情,可凭此密旨调地方驻军。但记住,非到万不得已,不可轻用。朕不想让太上皇知道,朕给了你这份权力。”
贾瑄接过密旨,郑重收入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