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吧。”天子摆了摆手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贾瑄叩首告退,起身走出御书房。
殿外,阳光正好,宫廊上的金砖反射着耀眼的光。
贾瑄眯了眯眼,只觉得今日的阳光,十分刺眼,非比寻常,只是仔细一想,又摸不到头绪。
索性就摇了摇头,不再多想,径直快步往宫门方向走去。
贾瑄被太阳异象吸引了注意力,却没有注意到。
远处一处偏殿的廊柱后,一个小太监正悄悄盯着他的背影,待他走远,转身快步往宁寿宫方向去了。
黛玉房中,紫鹃正扶着黛玉喝药。
黛玉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比前两日好了些。
她靠在床头的软枕上,一口一口地喝着药,眉头微蹙,却一声不吭。
紫鹃心疼得不行,却不敢多说什么。
“紫鹃,”黛玉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“瑄二哥……真的答应了?”
紫鹃点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:“侯爷亲自来解的围,当着老太太和二太太的面说,三日后启程,护送姑娘回扬州。老太太也同意了。”
黛玉低下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但这一次,不是悲伤的泪,是感激的泪。
她从小寄人篱下,处处小心,步步留意,从不敢奢望有人能真正替她撑腰。
可那个贾瑄,一个与她非亲非故的族兄,却在她最无助的时候,站了出来。
“紫鹃,取纸笔来。”黛玉擦了擦眼泪。
紫鹃连忙取来纸笔,铺在桌上。黛玉撑着虚弱的身子起身,坐到桌前,提笔蘸墨,沉吟片刻,缓缓落笔:
“瑄二哥台鉴:
母亲病重,黛玉归心似箭。若非二哥出手相助,黛玉恐难脱身。救命之恩,没齿难忘。扬州路远,劳烦二哥了。黛玉拜上。”
寥寥数语,字迹清秀,却写得极慢。
每一笔都像是斟酌再三,既不愿显得太过亲近,又不想太过疏远。
写完后,她将信折好,递给紫鹃:“送去宁国府,亲手交给瑄二哥。”
紫鹃接过信,转身要走,又被黛玉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黛玉犹豫了一下,轻声道,“若瑄二哥回话,你……你带回来便是。”
紫鹃点了点头,快步离去。
不到半个时辰,紫鹃回来了,手里没有回信,只有一句口信。
“紫鹃,瑄二哥怎么说?”黛玉抬眼,眼底带着几分紧张。
紫鹃笑着回话:“侯爷说:‘告诉你们姑娘,安心准备行装。’就这一句。”
黛玉怔了怔,随即低下头,嘴角却微微上扬。
安心准备行装。
六个字,不多,却让她悬着的心,彻底落了下来。
宁国府书房。
贾瑄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江南舆图。
惜春站在一旁,看着他将地图上几个重要城池标记出来,轻声问:“哥哥,这次去扬州,要多久?”
“少则一月,多则两月。”贾瑄没有抬头,笔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。
惜春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哥哥路上小心。”
贾瑄放下笔,抬头看向她。
惜春站在案边,小小的身子笔直如竹,眉眼清冷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舍。
贾瑄站起身,走到惜春面前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府里的事,交给你了。账册继续核对,库房继续清点,田庄的人换干净,有解决不了的,派人通报给宣武军,自然会有人传信给我。”
惜春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
贾瑄又道:“荣国府那边,不必多走动。若有急事,让晴雯去传话。”
惜春又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贾瑄收回手,重新坐回案后。
惜春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。
贾瑄已经重新拿起了笔,正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,神情专注,仿佛方才的叮嘱只是寻常。
惜春轻轻掩上门,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竖日,清晨。
天色微亮,晨雾还未散尽,忽然间天际裂开一道细纹,暗赤流光一闪而逝。
平地无端起了一阵呜咽冷风,临近夏日却偏偏让人只觉得寒凉了许多!
宁国府门前,一辆青帷马车已经备好,几个亲兵牵着马立在两侧。
贾瑄一身玄色常服,腰悬长剑,翻身上马。
惜春站在门口,晴雯跟在身后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荣国府那边,黛玉已经上了轿,由紫鹃陪着,从角门出来,与贾瑄的车队汇合。
贾琏骑马跟在后面,一脸困倦,显然还没睡醒。
探春、迎春、湘云、宝钗站在荣国府的角楼上,默默看着下方的车队。
史湘云眼眶微红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出声。
探春攥紧了手中的帕子,眼底满是担忧。
迎春低着头,不敢多看。
薛宝钗站在最后面,面色平静,目光却一直追着那个骑在马上的挺拔身影。
“走吧。”贾瑄轻夹马腹,策马前行。
车队缓缓启动,马蹄声、车轮声混在一起,碾过青石板路,渐渐远去。
惜春站在宁国府门前,目送车队消失在晨雾中,许久没有动。
晴雯轻声道:“四姑娘,回去吧,风凉。”
惜春没有应声,又站了片刻,才转身进了府门。
角楼上,薛宝钗收回目光,转身下楼。
走到楼梯口时,她脚步微顿,回头看了一眼南方,那是扬州的方向。
“江南……”她低声说了一句,顿了顿,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,快步下了楼。
没有人听到她说了什么,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忧色。
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,远处已经消失在晨雾中的车队方向,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匹快马从车队的方向狂奔而回,马上的骑士浑身尘泥,面色凝重。
他径直冲入京城,没有丝毫下马的意思,直奔皇宫的方向。
角楼上的探春最先注意到这匹逆行的快马,脸色微微一变:“怎么回事?瑄二哥刚走,怎么就有快马回来?”
史湘云也看到了,凑到窗前张望,满脸疑惑:“难道是出了什么事?”
薛宝钗已经下了楼,没有看到这一幕。但探春和湘云对视一眼,心里都隐隐升起一股不安。
皇宫大内,早朝尚未散尽!
御前信使策马狂奔,高举八百里加急急报,声震长街:
“急报!陕西地龙翻身,千里震裂,城郭坍塌,流民百万!陕西巡抚,请朝廷急调钱粮赈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