惜春得到消息时,正在书房核对宁国府下半年的田庄账册。
入画匆匆推门而入,神色慌张:“姑娘,紫鹃姐姐派了人来,说林姑娘那边出事了!”
惜春手中的笔一顿,抬眸看去。
入画三言两语将情况说了:林黛玉得知母亲病重,悲痛欲绝,执意要回扬州;贾宝玉闯入院中,死死纠缠不放,哭闹撒泼;黛玉被拉扯得几乎晕厥,老太太也拦不住,满院乱成一团。
惜春放下笔,站起身来。
她没有犹豫,径直出了自己的院子,往贾瑄的书房走去。
入画小跑着跟在后面,几次想开口,都被惜春冷淡的背影堵了回去。
书房门口,晴雯正端着茶盘出来,见惜春来了,微微侧身让路,低声道:“侯爷在里头,四姑娘请进。”
惜春推门而入。
贾瑄正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辽东军报,旁边压着几张写满批注的纸。
抬眸看了惜春一眼,见她面色虽淡,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,便放下手中的笔。
“怎么了?”
惜春走到案前,没有落座,开门见山:“哥哥,林姐姐的母亲病重,她想回扬州。宝二哥在她院中纠缠,拉着不让走,哭闹撒泼,林姐姐身子弱,快撑不住了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紫鹃派人来求我,我这才知道。”
贾瑄眉头微蹙。
他对贾宝玉的胡闹向来不放在心上,但林黛玉不同。
林如海是天子在江南盐政上的重要棋子,贾敏又是贾府之人。
若林黛玉真在荣国府出了什么差池,不仅贾家面上无光,连天子那边也不好交代。
何况,天子方才给他的密旨,本就是让他南下。
“走。”贾瑄站起身,从衣架上取下外袍披上。
晴雯连忙上前帮忙整理衣襟,低声道:“侯爷,荣国府那边……王夫人怕是不好应付。”
贾瑄淡淡一笑,没有接话。
惜春站在一旁,轻声道:“哥哥,我也去。”
贾瑄看了她一眼,摇了摇头:“你留在府里。这种事,你不必在场。”
惜春抿了抿唇,没有坚持,只点了点头。
荣国府,黛玉院中。
场面比惜春描述的还要混乱。
黛玉靠在紫鹃身上,脸色惨白如纸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
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贾宝玉跪坐在她面前的地上,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袖,哭得满脸泪痕,声音尖利刺耳:“林妹妹,你不能走!你走了我怎么办?谁陪我读书写字?谁跟我斗诗?”
王夫人站在一旁,嘴上劝着“宝玉快放开你林妹妹”,却只动嘴不动手,眼底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她巴不得宝玉把黛玉闹得走不成,只要林黛玉人留在京城,林家的产业就跑不了。
贾母坐在圈椅上,气得脸色发青,连声叹气:“孽障!你这是要气死我!”
鸳鸯在一旁扶着贾母,几次想上前拉开宝玉,都被王夫人以“孩子不懂事,慢慢劝”为由挡了回去。
探春、迎春、湘云、宝钗闻讯赶来,站在院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探春想上前,被宝钗轻轻拉住,摇了摇头,这时候上去,只会火上浇油。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所有人齐齐转头。
贾瑄一身玄色常服,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带亲兵,没有穿甲胄,甚至连腰间的佩剑都没有。
但就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身影,却让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。
丫鬟婆子们纷纷让路,低着头退到两旁。连哭闹不休的宝玉,都被那股无形的气势压得本能地缩了一下。
紫鹃看见贾瑄,眼眶一红,差点掉下泪来。她死死扶着黛玉,不敢松手。
贾瑄走到宝玉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宝玉跪坐在地上,仰头与贾瑄对视了一瞬,只觉得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河水,没有怒意,没有嘲讽,甚至没有厌烦,只有一种彻底的、毫不掩饰的漠然。
贾宝玉几乎要下意识的,松开了攥着黛玉衣袖的手。
“放手。”贾瑄说。
两个字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。
王夫人脸色一变,正要开口,贾瑄已经转身看向紫鹃:“扶你家姑娘回房歇息。收拾行装,三日后启程,跟我回扬州。”
紫鹃如蒙大赦,连忙扶着黛玉往里走。
黛玉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贾瑄一眼,泪眼模糊中,只看到他挺拔如松的背影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出声,转身进了屋。
王夫人终于忍不住了,上前一步,脸色铁青:“瑄哥儿,你这是什么意思?黛玉是未出阁的姑娘,怎能跟你南下?这,这于礼不合,传出去像什么话!”
贾瑄转身看向她,目光平静。
“二太太,林夫人病危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林妹妹若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,是一生之憾。这个罪过,二太太担得起吗?”
王夫人被噎住了。
她当然担不起。
满京城都知道贾敏是贾母最疼爱的女儿,若黛玉真因为留在京城而错过了与母亲的最后一面,贾母第一个不会放过她。
“我……”王夫人张了张嘴,想再说些什么,却被贾母打断。
“够了。”贾母站起身,看了王夫人一眼,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满,又看向贾瑄,“瑄哥儿说得是。就让黛玉回扬州。瑄哥儿,路上你多照应。”
贾瑄微微颔首:“老太太放心,我自会安排妥当。”
宝玉从地上爬起来,红着眼眶想说什么,被贾瑄一瞪,顿时就又吓得缩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