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,荣禧堂上,贾母正与王夫人、王熙凤闲话家常。
鸳鸯快步进来,手中捧着一封书信,面色微凝。
“老太太,扬州林姑老爷派人送来的急信。”
贾母接过信,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手中的茶碗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敏儿……敏儿病重,怕是不好了!”贾母声音发颤,眼眶泛红。
堂上众人皆惊。
王夫人心头一紧,连忙起身扶住贾母,面上满是关切:“老太太莫急,先莫慌。林妹妹身子虽弱,但一直将养着,未必就到了那一步。我这就让人去请太医,派人去扬州打探虚实。”
王熙凤也连忙上前,递过帕子,帮着抚背顺气。“老太太先稳住身子,您若是急坏了,林妹妹那边更没了主心骨。”
贾母深吸一口气,攥着信纸的手仍在发抖。“去,快去叫政儿来!还有赦儿,都叫来!黛玉那里……先别告诉她,等她缓一缓再说。”
鸳鸯应声,快步出去传话。
消息传到贾母院后的住处,黛玉正在窗前做针线。
紫鹃从外头回来,脸色发白,欲言又止。
黛玉抬眸看她:“怎么了?”
紫鹃支支吾吾:“没……没什么,只是府里有些闲话。”
黛玉放下针线,眸光微凝。“紫鹃,你跟我这些年,不会说谎。到底什么事?”
紫鹃扑通跪下,眼泪掉了下来。“姑娘,扬州来信,太太她……病重了!”
黛玉手中的针线“啪”地落在地上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怔怔地坐在窗边,眼泪无声地滚落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紫鹃连忙起身扶住她。“姑娘,您别急,老太太已经在商议了,定会派人去扬州的。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,太太还等着见您呢……”
黛玉只是摇头,泪水止不住地流。
与此同时,宫中,御书房。
天子坐在龙案后,面前摊着一封密折。他看了一遍又一遍,面色越来越沉。
夏守忠躬身侍立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林如海的密折,你看过了?”天子沉声开口。
夏守忠连忙道:“奴才不敢,陛下未允,奴才不敢擅阅。”
天子将密折推到他面前。“看看。”
夏守忠小心翼翼地接过,一目十行看过,脸色微变。“林大人这是……”
“林如海自己也病倒了。”天子站起身,走到窗前,声音沉冷。“林夫人本就缠绵病榻多年,如今连林如海自己也撑不住了。盐政乃江南命脉,朝廷赋税大多出于盐务,林如海若倒下,忠顺王余党、太上皇那边的人,个个都在盯着这块肥肉。”
夏守忠低声道:“陛下,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传贾瑄。”天子转身,目光锐利。“立刻。”
贾瑄奉旨入宫,跪在殿中。
天子将林如海的密折递给他。“看看吧。”
贾瑄接过,逐字看过,面色不变,心中却已明了。
林如海病重,自陈恐难支撑,恳请朝廷早做安排,以防盐政生变。
“林如海是朕的人。”天子直言不讳。“他若倒下,江南盐政必乱。朕需要一个人,替朕稳住局面。”
贾瑄抬眸。“陛下吩咐。”
“你以亲戚探病的名义,带太医、药材去扬州。”天子压低声音,“暗中查清林如海真实病情,摸清盐政官员动向,但凡勾结京中势力者,悉数记下。若他真有不测,你即刻替朕守住江南盐政!”
贾瑄叩首。“臣遵旨。”
贾瑄回到宁国府,召来赵大。
“选两名可靠的太医,备上上等药材,即刻动身去扬州。”贾瑄语气淡漠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对外只说,是宁国府念及亲戚情分,派人探病。”
赵大一怔。“侯爷,林大人与咱们非亲非故,怎么突然……”
贾瑄淡淡瞥他一眼,语气冷了几分:“江南要务,陛下亲自叮嘱,只管照做,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赵大心头一凛,不敢再问,躬身领命。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到了扬州,两件事。”贾瑄竖起手指。“第一,打探林大人的真实病情,太医的诊断、用药,都记清楚。第二,摸清盐政上下有哪些人蠢蠢欲动,谁在暗中联络京中势力。事无巨细,一一报我。”
赵大领命,连夜带人出京。
荣国府这边,贾母与贾政、贾赦商议妥当,决定派贾琏带人前往扬州探病。
黛玉得知消息,哭着跪在贾母面前,死死攥着贾母的衣袖:“老祖宗,求您让我回扬州,我要去见我母亲!”
贾母搂着她,老泪纵横:“我的儿,路途遥远,你身子这么弱,怎么经得起颠簸?先等你琏二哥哥传回消息,再做打算!”
黛玉泣不成声,却依旧执意要走,母女连心,她一刻也等不了了。
王夫人回到佛堂,手中佛珠转得飞快。周瑞家的凑上前,低声道:“太太,林姑老爷、姑母双双病重,林家这是要出事啊。”
王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转瞬便敛去,语气平淡:“林家的事,咱们少掺和,只是黛玉这孩子,往后怕是要长住府里了。”
周瑞家的眼珠一转,立刻会意:“太太是想……”
“我什么也没想。”王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,藏着满满的妒意与算计,“只是林家如今,只剩林黛玉一个孤女了。”
王夫人捻着佛珠,语气平静。“宝玉那孩子,又对林黛玉格外上心。若是林家没了,这丫头无依无靠的,老太太定会做主将她留在府里。到时候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眼底的精光,已经暴露了她的心思。
王夫人出身不过县伯之家,当年嫁入荣国府,排场平平,处处被人压着。
可贾敏是货真价实的国公府嫡女,出嫁时十里红妆,陪嫁的良田、铺面、珍宝数不胜数,身为小姑子,却在府里处处压她一头,这份屈辱,她记了这么多年!
如今贾敏病危,林如海病重不起,林家五世列侯,再加巡盐御史的肥差,必然富的流油,偏偏没有嫡子传承,偌大的家产,全都是林黛玉的。
王夫人暗自盘算,只要拿捏住林黛玉这个孤女,林家的百年家产、贾敏的天价陪嫁,早晚全都会落入自己手中!
旧仇能报,家产能吞,一举两得。
绝不能让林黛玉回扬州,必须把人留在贾府眼皮子底下!
想到这里,王夫人立刻抬眼,吩咐周瑞家的:“去族学,立刻把宝玉叫回来!”
不过半个时辰,贾宝玉就被周瑞家的拽回府中,一路匆匆往后院赶。
刚走到黛玉院外,就听见里面传来黛玉哽咽的哭声,还有贾母无奈的劝慰声,隐约听得黛玉要动身回扬州。
贾宝玉登时急红了眼,一把甩开周瑞家的,直接冲进门内。
见黛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执意要回扬州,宝玉当场就急了,扑上去死死拉住黛玉的衣袖,往地上一蹲,撒泼打滚般哭闹起来。
“林妹妹,你不许走!不许回扬州!”
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谁陪我读书写字,谁陪我说话?”
“你要是非要走,我就……我就一直跟着你,绝不放开!”
贾宝玉死死拽着林黛玉不放,满地闹腾,满脸都是不舍与慌乱,拼了命阻拦,不让林黛玉离开。
黛玉本就满心悲痛,被宝玉这般死死拉扯,更是泪如雨下,身子摇摇欲坠,几欲晕厥。
一旁的贾母又心疼黛玉,又拦不住宝玉胡闹,整座院子,瞬间乱作一团!
紫鹃见贾宝玉死死纠缠,黛玉哭得身子发软,几乎支撑不住,心里又急又慌。
趁着众人慌乱拉扯之际,紫鹃悄悄退到院外,寻了个僻静角落,拉住惜春身边贴身小丫鬟,低声急语,拜托她立刻回去禀报惜春,快来院中劝解解围。
这边院里哭闹不休,那边丫鬟已经快步往宁国府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