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西城头,残阳如血,染透半边天际。
东哥站在城楼之上,身上的战伤尚未痊愈,脸色依旧苍白,布占泰数次劝她回帐休养,都被她婉拒。她就那样静静站着,目光牢牢锁住城下列队待发的宣武军,久久不语。
“要走了?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舍。
贾瑄颔首,语气沉稳:“朝廷班师圣旨已下,不得不归。”
东哥垂眸,抬手从颈间解下一枚温润的玉佩,玉身刻着叶赫部族图腾,带着她周身的体温,不由分说塞进贾瑄手中。“这是叶赫祖传的护身符,你带在身边,可保平安。”
贾瑄指尖触碰到玉佩上的余温,没有推辞,径直收入怀中,沉声道:“答应你的事,我绝不会忘。海西部族的封地,我回京便向朝廷请旨,为你争取。”
东哥抬眸望他,眼眶微微泛红,却强忍着没有落泪,摇了摇头:“我不在乎什么封地,只要你……平安就好。”
贾瑄不再多言,翻身上马,手中长枪直指南方,声震四野:“宣武军,出发!”
三千铁骑应声而动,踏碎满地残阳,烟尘滚滚向南而去。
东哥伫立城头,目送那道挺拔的身影渐行渐远,直至消失在暮色尽头,才缓缓转身下城。
大军南行第三日,数骑宣武军斥候快马追上大军,径直奔向贾瑄。
斥候翻身下马,压低声音向贾瑄禀报,赵大率先凑近,听完瞬间神色凝重无比。
他策马凑近贾瑄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将军,大事不好!方才咱们安插在边关大营的细作传回急报,岳帅帐前的心腹参将,在咱们出兵当日,便暗中将您抗旨驰援海西的消息,以八百里加急密报京城了!如今忠顺王定然已经拿到消息,弹劾您的折子,恐怕早已堆满了陛下的御案!”
贾瑄面色平静无波,眼底却无半分慌乱,这一切本就在他意料之中。
“将军,咱们如今该如何是好?”赵大心急如焚。
“按原计划回京便是。”贾瑄语气淡然,目光锐利如刃,“我手中有刘安通敌的铁证,有海西大捷的实打实战报,还有建州俘虏的口供,忠顺王想构陷我,尽管让他来。”
赵大眉头紧锁,咬牙道:“属下怕他狗急跳墙,不在朝堂跟咱们论理,反而在回京路上动手!”
贾瑄眸光微冷,握紧了手中长枪,并未多言,心中却已有了防备。
与此同时,京城镇国公府密室之中,灯火昏昧,气氛压抑。
忠顺王负手站在窗前,面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,声音冷冽如冰:“贾瑄率宣武军,不日便要抵京,本王命你安排的人手,可都准备妥当?”
牛继宗躬身而立,沉声回话:“回王爷,三百死士已然全部就位,埋伏在京城外五十里的黑石坡官道两侧,此地是贾瑄回京必经之路,地势险要,定让他插翅难飞!”
忠顺王缓缓点头,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冷笑:“甚好,此番务必斩草除根,绝不能让他活着踏入京城!”
牛继宗心中微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,迟疑片刻,低声劝道:“王爷,贾瑄如今新立军功,封侯拜将,圣眷正浓,若是在京畿之地遇袭,陛下一旦严查,恐怕会引火烧身啊……”
“严查?”忠顺王厉声冷笑,眼神阴狠,“边关一带盗匪横行,过往商旅官兵屡遭劫掠,一个将军被盗匪截杀,算得了什么大事?吩咐下去,做得干净利落,绝不能留下半点蛛丝马迹!”
牛继宗不敢再多言,躬身领命退下,可转身走出密室的那一刻,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权衡利弊的异色。
几日后,皇宫大殿早朝,气氛剑拔弩张。
忠顺王党羽的御史率先出列,手持奏折,声嘶力竭:“启禀陛下,贾瑄目无君上,抗旨不遵,擅自调兵出战,更是虚报战功,拥兵自重,其心可诛,罪当论斩!”
此言一出,大殿之内瞬间哗然。天子脸色骤然一沉,沉声问道:“贾瑄如今身在何处?”
“回陛下,贾将军率军班师,尚在回京途中,未抵京城。”兵部尚书连忙出列回话。
紧接着,又有数名忠顺王党羽纷纷出列,联名弹劾,齐声附和:“陛下,贾瑄手握重兵,公然违抗圣旨,若不从严惩处,以儆效尤,日后必将有更多将领效仿,朝纲法度何在!”
北静王当即挺身而出,厉声驳斥:“诸位此言差矣!贾瑄驰援海西,乃是为保大晟辽东防线,若海西陷落,建州铁蹄长驱直入,边关百姓生灵涂炭,这个责任,谁能承担?他是为国出征,何错之有!”
朝堂之上,双方针锋相对,争执不休,一时间乱作一团。
天子猛地一拍御案,震怒之声响彻大殿:“够了!一切等贾瑄回京,朕亲自当面问询,在此之前,任何人不得再上弹劾奏折,无端攀咬!”
天子震怒,群臣瞬间噤声,忠顺王党羽纷纷低头,不敢再言。
而这朝堂风暴的消息,早已飞速传入荣国府,引得阖府上下震动不已。
探春拿着传来消息的邸报,脸色发白,指尖微颤:“瑄二哥竟被弹劾抗旨?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!”
黛玉手中的书卷应声滑落,怔怔地望着窗外,指尖不自觉攥紧,满心担忧却无从言说。
湘云气得一拍桌案,柳眉倒竖:“这些奸臣小人!瑄二哥在边关浴血奋战,保家卫国,他们却在后方搬弄是非,构陷忠良,简直不是东西!”
宝钗端着茶盏,神色看似平静,心中却飞速盘算,贾瑄此番深陷险境,能否顺利过关还是未知数,当即吩咐身边莺儿:“备好的贺礼暂且搁置,切勿贸然送出,静观其变。”
王夫人听闻消息,手中转动的佛珠骤然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,若是贾瑄因此失势,宝玉的前程便少了一个最大的阻碍。
贾赦则在自己院中乐得合不拢嘴,举杯畅饮:“抗旨不遵,这可是死罪!我看这小子这次还怎么翻身!”
惜春独坐书房,听到入画带来的消息,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,墨滴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团墨迹,她虽依旧低头不语,可攥着笔杆的手指,却早已泛白。入画急得眼眶通红:“姑娘,将军他……”
“哥哥不会有事的。”惜春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丝笃定,只是那紧绷的唇角,暴露了她心底的担忧。
另一边,贾瑄率军行至距离京城五十里的黑石坡,天色渐暗,黄昏笼罩四野。
此地两侧山林茂密,地势险峻,正是易埋伏之地。赵大心中不安,主动请缨前去探路,不过片刻,便神色大变,策马飞奔而回,声音急促:“将军!不好了,前方两侧山林之中,埋伏着足足三百死士,个个手持弓弩利刃,来意不善!”
贾瑄眸光瞬间变冷,沉声问道:“可知是何人指使?”
“属下冒险靠近,亲眼看到几名死士腰间,挂着镇国公府专属的玄铁令牌,标记清晰,无从抵赖!”赵大咬牙切齿,“将军,这是忠顺王要置您于死地啊!”
宣武军将士瞬间哗然,纷纷拔刀出鞘,列阵戒备,杀气腾腾。
贾瑄握紧手中长枪,语气沉稳:“列盾阵,准备冲锋,杀过去!”
“将军不可!”赵大急忙阻拦,“对方占据高地,弓弩齐发,咱们硬闯,伤亡必然惨重!”
“绕路已然来不及,他们早已算准咱们的必经之路。”贾瑄话音刚落,两侧山林之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,原本蓄势待发的死士,竟莫名开始后撤。
紧接着,一名黑衣劲装的死士,独自走出山林,卸下兵器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块令牌,朗声道:“贾将军手下留情!我家主人有令,此番埋伏即刻撤销,所有人马撤离,绝不敢伤将军分毫!”
贾瑄眸光微凝:“你家主人是何人?”
黑衣人沉声道:“镇国公府牛继宗!我家主人有言,将军乃国之栋梁,忠心为国,不愿与将军为敌,此前皆是受忠顺王胁迫。将军今日之情,我家主人铭记于心,日后若有差遣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赵大满脸错愕,失声自语:“牛继宗?他不是忠顺王的死忠吗?怎么会……”
贾瑄沉默片刻,心中已然了然,淡淡开口:“回去转告你家主人,今日之事,我记下了。”
黑衣人叩首行礼,转身迅速退回山林,不过片刻,埋伏的死士便全部悄然撤离,黑石坡官道再次恢复平静。
赵大凑近,满脸疑惑:“将军,牛继宗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
“不过是趋炎附势的墙头草罢了。”贾瑄语气平淡,“四王八公派系,向来最懂见风使舵,此前忠顺王势大,他便依附讨好,如今我立下军功,他便想暗中交好,留条后路。”
“那咱们要不要提防着他?”
“不必刻意理会,也无需轻易撕破脸。”贾瑄摆了摆手,“留着他,日后自有妙用。”
说罢,贾瑄长枪一指京城方向:“全军继续出发,即刻入京!”
三千铁骑踏碎暮色,气势如虹,直奔京城而去。
次日,贾瑄入宫面圣,跪于大殿中央,忠顺王党羽喋喋不休。
天子沉声道:“贾瑄,抗旨擅兵,你可知罪?”
贾瑄抬头,目光平静。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臣不但无罪,还要参忠顺王通敌卖国、构陷功臣!”
此言一出,殿内哗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