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州大营,合兵之处一片混乱。
皇太极三万主力列阵整齐,与多尔衮收拢的数千残兵遥遥相望,两军虽同属建州,气氛却冰冷刺骨。
多尔衮一身染血战甲,面色阴沉地站在阵前。
他新败而归,麾下残兵军心涣散,看向皇太极主力的眼神里,满是怨怼与不甘。
皇太极立马于帅旗之下,目光淡漠扫过多尔衮残部,语气不带半分温度。
“此番大败,损我建州精锐,你可知罪?”
多尔衮攥紧手中长刀,指节泛白。
“若非大贝勒按兵不动,不肯驰援,坐山观虎斗,眼看着我部被大晟军围剿,如今倒来问罪?”
多尔衮厉声反驳,丝毫没有退让之意。
若不是皇太极想坐收渔翁之利,借宣武军之手消耗他的兵力,他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境地。
“军令如山,本贝勒统筹全局,岂容你擅自揣测!”
皇太极面色一沉,周身杀意骤起。
身后建州将领纷纷拔剑,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
多尔衮麾下残兵也立刻列阵,双方同根同源,却在阵前刀兵相向。
建州两大贝勒的矛盾,彻底摆上明面。
这一幕,尽数落入不远处观战的布木布泰眼中。
她身着素色旗装,立于营帐之后,眉眼沉静,心底却早已翻涌不休。
身为科尔沁与建州的联姻棋子,她比谁都清楚。
建州越强,她这辈子就越难挣脱任人摆布的命运。
若是皇太极彻底掌控建州兵权,挥师攻破大晟边关,她的价值只会被榨干,最终沦为权力的牺牲品。
唯有建州内斗不止,对外战事受挫,她才能寻得一线生机。
布木布泰不动声色,转身退回帐内。
她提笔蘸墨,将皇太极与多尔衮的兵权争执、兵力布防尽数写于绢帛之上,又仔细标注出建州粮草囤积的隐秘之地。
写完后,她将绢帛折好,唤来心腹亲信。
“想尽办法,将此物送到海西叶赫部,务必交到东哥手中。”
她与东哥虽只见过一面,却从那一夜的交锋中,看出对方也是不甘沦为棋子的女子。
敌人的敌人,未必是朋友,但可以合作。
亲信领命,趁着夜色,悄然混在流民之中,离开了建州大营。
两日后,这封密信辗转落入叶赫东哥手里。
东哥展开信笺,看完上面的内容,清丽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了然。
她与布木布泰虽无交情,却有着相似的处境与心思。
都不愿看着建州一家独大,更不愿沦为部落争斗的牺牲品。
东哥当即提笔,在信后添上建州各部族的隐秘动向,以及海西残部可策反的线索。
随后,她唤来忠心死士。
“将此信加急送往大晟边关,务必亲手交到宣武伯贾瑄手中,不得有误。”
做完这一切,东哥望着窗外苍茫月色,眼底一片清冷。
建州的乱局,才刚刚开始。
而大晟边关大营,早已被紧张的气氛笼罩。
皇太极合兵四万大军压境的消息,传遍整座军营。
岳崇彻夜未眠,面色凝重地升帐聚将。
帐内烛火摇曳,众将分列两侧,无人敢出声。
四万建州精兵,兵锋正盛,远超大晟边关兵力。
若是应对不当,整个辽东防线都将崩塌。
岳崇看向帐下众将,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。
“建州大军压境,来势汹汹,诸位可有退敌之策?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一众老将面面相觑,皆沉默不语。
皇太极用兵稳健,又合兵全力来犯,根本无懈可击。
王猛等岳崇嫡系,更是眉头紧锁,想不出半分应对之法。
就在此时,贾瑄缓步出列。
他身姿挺拔,目光沉稳,全然没有半分慌乱。
“末将有一计,可破建州大军。”
岳崇眼中瞬间亮起光芒。
“快说!”
“建州看似合兵四万,实则内部早已分裂。”
贾瑄走到舆图前,指尖点在建州大营方位。
“多尔衮新败,与皇太极积怨已深,两人兵权对立,政令不一。”
“皇太极多疑,必定将主力握在手中,只派多尔衮残部驻守侧翼,既是利用,也是提防。”
“我军可先派人假意挑衅多尔衮残部,激怒其贸然出兵,再设伏围歼。”
“届时皇太极自顾不暇,建州大军不攻自破。”
一番话,条理清晰,直击要害。
帐内众将皆是一惊,看向贾瑄的眼神,多了几分震惊与佩服。
此计精准抓住建州死穴,堪称破局妙策。
岳崇连连点头,正要开口下令,让贾瑄领兵执行此计。
一旁的王猛却突然跨步出列,高声开口。
“元帅,此计虽妙,却不可交由贾将军执行!”
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王猛。
王猛抬眼,语气理直气壮。
“贾将军统领的宣武军乃是先锋,兵力单薄,且连日征战,将士疲惫,难以担当此重任。”
“末将愿率主帅府嫡系精锐,执行此计,必定一举击溃多尔衮残部,立下此战首功!”
他目光灼灼,眼底满是对功劳的贪婪。
接连两战,贾瑄凭奇兵屡立大功,早已抢尽他的风头。
此番绝佳的立功机会,他绝不能再让给贾瑄。
岳崇眉头紧锁,陷入两难。
王猛是他一手提拔的嫡系,忠心耿耿,麾下兵力雄厚。
可破敌之策,是贾瑄所出,交由王猛领兵,着实不妥。
可若是执意让贾瑄领兵,势必寒了麾下老将的心。
军中派系林立,他身为主帅,不得不权衡利弊。
沉吟片刻,岳崇终究是做出了决断。
“准。王猛,本帅命你率一万主力精锐,依计行事,务必小心谨慎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
王猛面露狂喜,躬身领命,得意地瞥了贾瑄一眼。
贾瑄站在原地,神色平静无波,仿佛被抢走功劳的人不是自己。
只是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攥紧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他心中清楚。
王猛贪功冒进,根本不懂此计精髓,此去必定凶多吉少。
而岳崇此举,既是偏袒嫡系,也是无奈之举。
散帐之后,赵大怒气冲冲地跟在贾瑄身后。
“将军,明明是您想出的妙计,凭什么被王猛抢了去!那等贪功之辈,此去必定坏事!”
贾瑄脚步未停,语气淡漠。
“由他去。”
“可是将军……”
“该是我们的功劳,谁也抢不走。”
贾瑄回头,看向赵大,眼神深邃。
“传令宣武军,全员整装待命,随时准备出击。”
赵大一怔,随即了然,立刻领命下去。
与此同时,军营偏僻的营帐内。
监军太监刘安正与一名身着建州服饰的隐秘信使相对而坐。
信使将一叠沉甸甸的金银,推到刘安面前。
“刘公公,只要你将大晟军营布防、兵力部署悉数告知,日后建州攻破边关,必有公公的重赏。”
刘安看着眼前的金银,眼中闪过贪婪之色。
他本就受忠顺王指使,要暗中构陷贾瑄,如今再收建州好处,两边通吃,稳赚不赔。
“好说。”
刘安收起金银,压低声音,将岳崇的排兵布阵、王猛即将领兵出击的消息,尽数告知信使。
“这些消息,足够让你们建州大获全胜了。”
信使面露喜色,躬身道谢。
“公公果然爽快,日后我家贝勒必定重谢!”
待信使离去,刘安把玩着手中的金银,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。
贾瑄,此番王猛大败,边关战事失利,所有罪责,必定都会扣在你的头上。
通敌卖国的罪名,你插翅难飞!
而远在大晟京城。
镇国公府内,忠顺王听着手下传来的消息,面色阴鸷。
“边关战事吃紧,很好。”
“继续在京中散播流言,就说贾瑄拥兵自重,与建州暗中勾结,故意拖延战事,养寇自重!”
“让御史台再次上奏,弹劾贾瑄通敌叛国,请求陛下彻查!”
牛继宗躬身领命。
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忠顺王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,冷笑出声。
贾瑄,你在边关拼死作战又如何?
本王在这京城之中,只需几句流言,几道奏折,就能让你身败名裂!
边关的仗,你未必能赢。
就算赢了,这朝堂的暗箭,你也躲不过去!
边关大营,夜色渐深。
贾瑄站在帐中,看着东哥与布木布泰联手送来的密信,眼底寒光乍现。
建州早已设下圈套,等着王猛往里钻。
刘安通敌泄密,忠顺王在京造谣构陷。
内有贪功同僚拖后腿,外有强敌虎视眈眈,后有朝堂暗箭缠身。
四面楚歌,绝境压顶,却正中他下怀。
贾瑄嘴角缓缓上扬,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就在此时,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亲兵慌慌张张闯入帐内,声音颤抖。
“将军!不好了!”
“王副将贪功冒进,不顾阻拦,执意提前出兵,已然落入建州埋伏!”
“一万主力被团团围困于孤山,求援信使已先后派出三拨,皆被建州截杀!”
“我军……危在旦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