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关大营,夜色沉沉。
贾瑄独坐帐中,面前摊开东哥送来的密信。信上只有寥寥数语。皇太极主守,多尔衮主战,争执已起。
他看完信纸,直接凑近烛火点燃,化为灰烬。
赵大缓步走入帐内,低声开口。“将军,岳帅那边……”
“不必理会。”贾瑄抬手打断,目光落向前方铺开的辽东舆图。“多尔衮贪功冒进,明日必然主动来犯。”
“将军何以这般笃定?”
“建州内部早已生出嫌隙。”贾瑄指尖轻点舆图上一处狭窄河谷。“皇太极求稳固守,多尔衮急于立功夺权,此人必定会从此处贸然进军。”
赵大凑近细看,瞬间心头一凛。那处河谷两侧山势陡峭,地势狭隘,乃是天然的设伏死地。
“传令全军。”贾瑄沉声吩咐。“明日两军短暂交锋后,全员佯装败退,诱敌深入谷中。”
拂晓时分,苍凉号角撕裂清晨薄雾。
宣武军列阵出营,与建州前锋短暂厮杀。不过数个回合,兵马便故作溃败之势,纷纷向后撤去。
多尔衮立于高处土坡,望见宣武军仓皇逃窜的模样,脸上瞬间涌上狂喜。“追!全军全力追击!”
身旁亲卫将领连忙上前劝阻。“贝勒小心行事,宣武军无故败退,恐藏埋伏。”
“一派胡言。”多尔衮厉声呵斥。“宣武军接连损耗,早已是强弩之末,错失今日良机,再难重创敌军。”
说罢,他翻身上马,亲自率领主力骑兵,全速向前冲杀。
万千马蹄踏碎尘土,漫天烟尘遮蔽天色。建州骑兵蜂拥而至,尽数涌入狭长河谷之内。
河谷两岸山林寂静无声,毫无半点异样。
贾瑄隐于密林深处,目光冷冽如苍鹰,牢牢锁定谷中源源不断涌入的敌军。赵大立在一旁,双拳紧握,手心布满冷汗。“将军,再等片刻更为稳妥。”
贾瑄沉默不语,缓缓抬手,落下指令。此刻,建州主力已然尽数踏入险地。
“杀!”一道冷喝破空而出,瞬间响彻整座山谷。
两侧山林瞬间爆发出震天杀喊。宣武军将士从山林两翼猛然杀出,漫天箭矢倾泻而下。滚石与擂木接连坠落,死死封锁河谷前后出口。建州军猝不及防,瞬间大乱,阵型彻底溃散。
贾瑄一马当先持枪冲出,长枪凌厉如龙,接连挑杀三员建州猛将。“贾瑄在此!”雄浑吼声震慑四方,敌军将士人人胆寒,战意全无。
赵大领兵死死截断谷口退路,前后双向夹击。狭小河谷之中,建州兵马自相踩踏,死伤无数。
多尔衮这才幡然醒悟,自知踏入死局。他不顾一切拼死厮杀,勉强杀出一条血路。只带少量残兵,狼狈向着北方仓皇逃窜。
这一战,斩杀敌兵两千余,生擒俘虏三千人,缴获战马军械不计其数。
大战落幕,贾瑄立于城头之上,远眺北方苍茫大地。
赵大步步上前,满脸愤懑。“将军,多尔衮残兵不过三十里外,我军士气正盛,全力追击便可将其尽数剿灭,为何又鸣金收兵?”
贾瑄静静望着远处建州主营方向,久久沉默。片刻之后,淡淡开口。“传令收兵回营。”
赵大满心不甘,却不敢违抗军令,只能愤然退下。
贾瑄心中清楚。岳崇有意压制功劳,不愿嫡系部将的风头被旁人抢走。
建州内部矛盾激化,只需静待对方内乱爆发,眼下无需急于一时。
一行人刚返回营区,便撞见岳崇心腹副将王猛。
对方正带着几名亲兵,围在战利品堆放处肆意点评。言语之间,满是讥讽与嫉妒。
“不过是捡了侧翼防守空虚的便宜,单凭运气取胜罢了。”
“换做我等正面列阵,战果只会更为显赫。”
“主帅将最凶险的迂回差事派出去,打赢了反倒成了大功,我们正面硬拼死伤惨重,到头来反倒沦为陪衬。”
几人说话声音不加遮掩,字字句句清晰传入贾瑄耳中。
赵大瞬间怒目圆睁,手握刀柄便要上前理论。贾瑄伸手将其拦下,眼神平静无波。
王猛余光瞥见贾瑄,丝毫没有收敛,反倒刻意上前,语气带着刻意的刁难。“贾将军,军中自有规矩,所有战场缴获物资军械,需统一上缴中军核验分配,宣武军不可私自截留半点物资。”
这番话句句贴合军规,看似公正公允,实则刻意针对。分明是想借着规矩束缚贾瑄,暗中限制宣武军发展。
赵大当场反驳。“这些皆是我军将士拼死搏杀换来的战利品,凭什么无条件上缴?”
王猛面色一沉。“军规如山,莫非贾将军麾下,想要无视主帅军令?”
气氛瞬间僵持,军中不少路过将士纷纷侧目。
贾瑄神色未变,缓缓开口。“王副将所言有理,依照军规行事即可。所有物资清点入库,往来账目,经手人员,一一记录在册,不得有误。”
他看似顺从退让,眼底却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。
王猛本想借机发难,没想到贾瑄如此谨慎周全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只能冷哼一声,带着手下亲信悻悻离去。
等人走远,赵大满脸不解。“将军明明占理,为何要一再忍让?”
“军中层级森严,公然争执只会落人口实。”贾瑄低声开口。“眼下暂且隐忍,所有暗中刁难算计,一一记下。来日时机成熟,再一并清算。”
赵大骤然恍然,默默点头记下一切。
边关大捷的消息,跨越千里路途,很快传入京城皇城之内。
早朝之上,兵部尚书手持边关塘报,语气难掩震动。“陛下,宣武伯贾瑄再破建州大军,斩敌两千,生擒三千,缴获军备粮草无数。”
整座金銮大殿瞬间一片哗然。
天子接过捷报细看,龙颜大悦,连连颔首。“贾瑄少年将帅,忠勇双全,果然不负朝廷重托。”
班列之中,忠顺王面色如常垂首而立。宽大衣袖之下,双手早已紧紧攥起。他苦心扶持的牛继宗接连败北,贾瑄却在边关连战连捷,声望一日胜过一日。这无疑是当众狠狠打了他的脸面。
散朝之后,忠顺王径直返回王府,进殿便狠狠摔碎手中茶盏。“立刻联络御史台众人,上奏弹劾贾瑄,罗列虚报战功,私通外敌两大罪名。”
一旁牛继宗心头一震。“王爷,贾瑄战功确凿,这般行事恐难堵住悠悠众口。”
“无需硬定死罪。”忠顺王嘴角勾起一抹阴寒冷笑。“只需流言四起,奏折不断,便可让他深陷非议,疲于应付朝堂纷争。传令暗中知会监军刘安。将倒卖军粮勾结商队的所有疑点,尽数暗中引向贾瑄。只要疑点缠身,纵使立下再多军功,也难翻身。”
阴冷计谋悄然敲定,一场针对贾瑄的朝堂杀局,已然缓缓铺开。
消息顺着密信传入荣国府,内宅之中再度掀起波澜。
探春握着新鲜送达的邸报,眉眼间却没了往日的纯粹欣喜,反倒多了一丝凝重。“瑄二哥又胜了。只是……捷报越频,朝堂上眼红的人越多。忠顺王那边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迎春性子柔弱,轻声附和几句,言语之间满是敬佩。
黛玉放下手中书卷,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,沉默片刻才淡淡道。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他心中应有数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各自收回目光,不再多言。有些话,点到即止。
湘云本欲欢呼,话到嘴边却忽然收了声。她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,低声说。“瑄二哥在边关拼命,咱们在这府里锦衣玉食,什么忙都帮不上……”
翠缕连忙劝。“姑娘莫要这般说。”
湘云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话,只是将邸报折好,小心收入袖中。
宝钗端着温热茶盏,神色依旧平静,心中却在暗自盘算。
贾瑄连战连捷,回京后必受重赏。史家、王家都在盯着这门婚事,薛家若再不行动,怕是连汤都喝不上。她放下茶盏,对莺儿说。“去打听打听,瑄二爷大概何时回京。”
莺儿一怔。“姑娘要做什么?”
宝钗没有回答,只是望向窗外。有些事,不能再等了。
王熙凤指尖捻着护甲,目光幽深。“这位瑄二爷,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平儿,你去打听打听,他大概何时回京。”
平儿不解。“奶奶要做什么?”
王熙凤没有回答,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贾赦失势,贾政迂腐,宝玉不成器。这荣国府的将来,说不准要靠谁呢。
王夫人独坐佛堂,手中佛珠转得飞快。她提起笔,给王子腾回信,字迹工整,语气委婉。“兄长美意,妹妹心领。只是瑄哥儿常年在外征战,军务繁忙,儿女婚事不便操之过急。待边关平定,再从长计议。”
写罢,她将信折好封口,唤来周瑞家的。“送去舅老爷府上。”
她闭上眼睛,心中稍安。这门亲事,能拖便拖。
贾赦在屋里来回踱步,面色阴晴不定。“去,请牛兄过府一叙。”他对小厮低声吩咐。“走后门,别让人瞧见。”
小厮领命而去。贾赦坐在椅中,眼珠转动。贾瑄越是势大,他越要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惜春坐在书房中,面前摊着宁国府的账册,一笔一笔核对。
入画端茶进来,见她眉头紧锁,轻声问。“姑娘,这些事让管家做便是,何必自己劳累?”
惜春没有抬头,只淡淡道。“哥哥在前线拼命,府里的事,我不能让他分心。”
她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。“赖家留下的烂摊子,得彻底清干净。”
夜深人静,边关中军大帐。
赵大带着最新密报悄然入内,神色凝重至极。“将军,京城传来密报。忠顺王暗中散播流言,全城都在传言你通敌谋利。御史台已然准备递上弹劾奏折,监军刘安暗中动手,打算将军粮倒卖的黑锅,全数扣在你身上。”
贾瑄静静立在舆图之前,听完一切,神色依旧沉稳。“任由他们肆意作为。”
“将军。”赵大急声开口。“我们手握刘安贪腐账目,还有牛继宗勾结建州的线索,为何不直接上报主帅?”
“时机尚且不足。”贾瑄缓缓摇头。“关外大敌未平,朝堂风波骤起,双线开战得不偿失。”
他抬眼望向夜色深处,目光穿透千山万水,落在遥远京城。“边关的战事很快便会落幕。真正的厮杀,从来不在关外战场,而是于步步惊心的朝堂之内。”
就在此时,帐外忽然传来斥候急促的呼喊。
“急报!建州皇太极亲率三万主力大军,连夜拔营,悄然逼近我军大营三十里之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