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瑄策马出营,远远便见中军大纛在暮色中猎猎飘扬。
岳崇一身铁甲,立马阵前,面色沉凝如石。
年过五旬,须发半白,一双鹰目却依旧锐利慑人。
身后亲兵甲胄鲜明,气势肃杀。
贾瑄翻身下马,抱拳行礼。
“末将贾瑄,参见元帅。”
岳崇亦下马,目光在他身上沉沉一扫,微微颔首。
“贾将军辛苦。入帐说话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中军大帐,并无半句多余寒暄。
自从察哈尔一战分别,两人再见。已然分为老将与新贵,气氛便带着几分无形的较量。
次日清晨,岳崇升帐聚将。
众将分列两侧,贾瑄站在左首首位。
岳崇端坐帅位,面前摊开辽东舆图,神色凝重。
“建州五万主力压境,正面布防严密。强攻必遭重创,诸位有何见解?”
大帐之内,一时无声。
贾瑄缓步出列,长枪一指舆图上一处隐秘河谷。
“元帅,此处谷道狭窄隐蔽,可容轻骑穿行。
末将愿率宣武军迂回敌后,扰其粮道,乱其阵脚。
元帅率主力正面牵制,待敌心动摇,前后夹击,可破其军。”
岳崇盯着舆图,久久未语。
“河谷险地,一旦有伏,便是死路。”
贾瑄抬眸,语气坚定:
“建州注意力尽在正面,侧翼空虚。
末将愿立军令状。”
岳崇沉吟片刻,终是拍案。
“准。
本帅亲率主力正面列阵,佯攻牵制。
贾瑄,你领宣武军迂回突袭。
明日拂晓,一同举事。”
说罢,他看向身旁亲信将领,沉声下令:
“你率五千精锐,随本帅正面压阵,不得冒进。”
贾瑄心中了然。
正面主攻、稳拿战功的位置,留给了岳崇嫡系。
迂回奇袭、凶险万分的差事,交到了他手上。
胜,则主帅有统筹之功;败,则贾瑄独担其责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躬身领命:
“末将领命。”
当夜,宣武军三千铁骑衔枚疾走,悄然出营。
河谷两岸山势陡峭,谷底仅容数骑并行。
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
一旦此处有伏,全军将葬身谷底。
赵大策马紧随贾瑄身侧,掌心冷汗涔涔。
“将军,这地方太过凶险,若是建州人……”
贾瑄抬手打断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。
“他们的斥候都在正面,顾不上此处。加速通过。”
后方大营,监军刘安听闻贾瑄孤军深入,当即跳脚要拦。
却被岳崇以“军机紧急,不得干预”一句话顶了回去。
赵大得知后,恨恨道:
“岳帅总算还办了件人事。”
贾瑄淡淡一瞥:
“岳帅久镇边关,分得清轻重。”
行至半途,斥候悄声递来一封密信。
封泥之上,是海西残部的暗记。
贾瑄拆开一看,纸上字迹清丽,正是东哥手笔。
“建州兄弟离心,皇太极主守,多尔衮主战,争执已起,可利用。”
贾瑄看完,将信凑近烛火,顷刻燃尽。
赵大低声询问:“将军,可是海西有消息?”
贾瑄收了火种,望向漆黑谷口。
“传令,加快速度,拂晓前必须穿出河谷。”
天边刚露鱼肚白,宣武军已然抵达谷口。
远处正面战场,喊杀声已然震天。
岳崇率主力如期佯攻,建州大军果然被尽数吸引。
侧翼空虚,一览无余。
贾瑄长枪前指,声如惊雷。
“杀!”
三千黑甲铁骑如决堤洪水,从河谷轰然杀出。
建州侧翼守军猝不及防,瞬间大乱。
贾瑄一马当先,长枪所至,敌兵披靡。
宣武军如虎入羊群,斩敌千余,侧翼彻底溃散。
贾瑄勒马举枪,正要挥军直扑建州中军,一举破阵。
身后却骤然传来急促鸣金之声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收兵锣响,刺耳无比。
赵大勃然变色:
“将军!大好时机,为何收兵?!”
贾瑄攥紧长枪,指节泛白。
勒住战马,望向中军方向。岳崇的大纛纹丝不动,没有向前推进的意思。
“收兵。”
他咬牙吐出二字。
宣武军虽大胜,却只能如潮水般退回河谷。
回营之后,赵大依旧愤愤难平。
“眼看便能捣毁敌军中军,偏偏这时收兵!
岳帅分明是怕将军立下头功!”
贾瑄立于帐前,望着建州大营方向,沉默良久。
“元帅自有考量。”
他心中清楚。
岳崇不是单纯妒功。
一是老成持重,怕孤军深入遭反噬;
二是朝中派系林立,不愿让他一个新晋伯爷,一战功高震主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监军刘安在侧,一举一动,都将传回京城。
岳崇,是在自保,也是在保他。
傍晚时分,赵大悄然入帐。
“将军,刘安的人连日与商队私会,暗中倒卖军粮,吃拿回扣。
账目与经手人名单,属下都记下来了。”
贾瑄接过纸条,随手收入袖中。
“继续盯着,记仔细些。”
赵大一愣:“不禀报岳帅?”
“时机未到。”
贾瑄语气平淡,“账,要一起算。”
夜深,岳崇召贾瑄入帐。
帐中只点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。岳崇屏退左右,只留贾瑄一人。
“贾将军,今日收兵,你可有怨言?”
贾瑄垂首:“末将不敢。”
岳崇叹了口气,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:“不是本帅不信任你。只是朝中有人盯着,你若功劳太大,反而不美。忠顺王那边,一直想抓你的把柄。你若在建州一战中功高盖主,回朝后更无宁日。”
贾瑄抬眸:“末将明白。”
“你我虽然出身不同,但有一点是一样的,那就是背后并无人鼎力支持!”岳崇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你是个聪明人,也比本帅更有运气。看看本帅为朝廷征战这么久,也不过区区一届老将罢了。没有半分荫蔽能给家族留下,本帅老了,打完这一仗就要回京述职。这辽东的担子,迟早是你们这一辈的。只是现在——还不是时候。”
贾瑄点头:“末将懂得分寸。”
岳崇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明日再战,本帅不会再压你。建州主力未溃,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贾瑄躬身告退。
出了大帐,夜风刺骨。
赵大连忙迎上:“将军,岳帅如何说?”
贾瑄望向夜色中隐隐可见的建州大营,眸色渐冷。
岳崇所说的话,有真有假,贾瑄不愿深究。
他只需知道,岳崇暂时不会成为敌人,这就够了。
索性直接不管,贾瑄摇了摇头。
“大营的事,咱们不必多管,另外多尔衮贪功冒进,早晚,他必来寻死。”
赵大精神一振:“将军早有算计?”
贾瑄淡淡应声:
“东哥送来的消息,不能白费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刘安与商队的事,继续盯。
等打完这一仗,咱们回京,一笔一笔清算。”
数日后,边关捷报传入京城。
宣武伯贾瑄率先锋迂回,大破建州侧翼,斩敌过千,一战威震辽东。
消息传入荣国府。
大观园中,众人正围坐闲话。
探春拿着刚送来的邸报,声音难掩喜色:“瑄二哥在边关打了大胜仗了!”
黛玉指尖微顿,轻轻放下茶杯,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微动。
边关风雪,刀光剑影,他终究是在腥风血雨中,一步步站稳脚跟。
宝钗端着茶盏,面色平静,心中却轻轻一叹。
贾瑄越是战功赫赫,史家的心思,也只会更炙热。
而她,薛宝钗想到最近,这荣国府已经开始流传着金玉良缘的说法,心中轻轻一叹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湘云坐在一旁,脸颊微微发烫,低头捻着帕子,一言不发。
王熙凤把玩着指甲,眼底精光一闪。
“这位瑄二爷,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……只是风头太盛,未必是福。”
王夫人淡淡点头:“军功在身,总是好事。只是朝中风云变幻,别出什么岔子才好。”
想到前几日王子腾命人送来的信件,想来荣国府拜访老太太,顺便谈一下贾瑄的事情!
王夫人就暗自皱眉。
贾瑄?能有什么好谈的?
不过就是看人家又起了势,那联姻的心思又动了罢了。
只是王家若是和贾瑄有了姻亲,那她又算什么?
宝玉又该怎么办?
王夫人仔细想了一下,最终还是按下了信件。
贾瑄若与王家联姻,宝玉的地位只会更加不稳,这个险,她不敢冒,也会那么做!
几人各怀心事,荣国府内一片喜忧参半。
而与此同时,镇国公府密室。
忠顺王看着捷报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一把将邸报摔在案上。
“废物!五万大军,竟挡不住一个毛头小子!”
牛继宗站在一旁,面色凝重:“王爷,贾瑄首战告捷,声望大涨,再让他立下去,咱们再难动他。”
忠顺王眼底寒光暴涨:“他想立功?本王偏让他有功也领不得!”
他压低声音,字字阴狠:
“立刻让人去京中散布流言,就说——
贾瑄为求战功,故意纵容建州入寇,私通关外商队,倒卖军资,通敌卖国!”
牛继宗一惊:“王爷这是……”
“岳崇老成,抓不到把柄。
但贾瑄年轻,身边又有监军刘安。
只要把商队、粮草、细作全栽在他头上,
就算他打赢十仗,也能让他身败名裂!”
忠顺王冷笑一声:“刘安那边,让他把商队的线索引到贾瑄头上。证据做实了,看他如何翻身。”
“本王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宣武伯贾瑄,不是功臣,是国贼!”
烛火摇曳,映得一室阴鸷。
边关的风雪中,贾瑄正磨刀霍霍。
他还不知道,一场比建州女真更凶险的阴谋,已在京城悄然铺开。
而这一次,敌人不在关外,在朝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