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之上,气氛肃穆。
兵部尚书出列,手持辽东急报,声音沉凝。
“陛下,建州女真各部集结,斥候回报,开春后将大举南侵。宣武伯贾瑄已整军待发,请陛下定夺。”
天子微微颔首,目光扫向武将列。
“贾瑄何在?”
贾瑄迈步出列,甲胄轻响,躬身行礼。
“臣在。”
“朕命你率宣武军为先锋,即刻北上,探明敌情,稳固边境防线,等候主帅岳崇大军汇合,一切听其调遣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话音未落,忠顺王大步出列,声如洪钟,震得殿内一静。
“陛下,贾瑄勇则勇矣,终究年轻气盛,极易贪功冒进!臣恳请派监军节制,以免前线有误!”
北静王当即脸色一沉,厉声反对。
“临阵派监军,处处掣肘,前线将士如何放手用命?历朝历代,监军误事的前车之鉴,数不胜数!”
忠顺王冷笑回望,语气咄咄逼人。
“北静王只知将士用命,却不知军中有失约束,一旦生变,满盘皆输,这个罪责,谁担得起?”
两人在大殿之上争执不休,文武百官噤若寒蝉。
天子沉吟良久,缓缓开口,定下决断。
“忠顺王所言,不无道理。便派一员监军,只协调粮草辎重、传达圣意,绝不干涉前线军务。”
他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太监,最终落在刘安身上。
“刘安,你去。切记朕的吩咐,不可擅作主张。”
刘安连忙跪地叩首,尖声应道。
“奴才遵旨。”
贾瑄面色平静,眼底无半分波澜,再次躬身。
“臣遵旨。”
散朝之后,镇国公府密室。
烛火摇曳,映得室内气氛阴鸷。
牛继宗端着酒杯,俯身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王爷,贾瑄率先锋军北上,本想潜行突袭,若是让他立下大功,咱们再难撼动。”
忠顺王端着茶碗,指尖轻轻摩挲碗沿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。
“他想突袭?本王偏让他寸步难行。”
他放下茶碗,眼底寒光乍现。
“去,把贾瑄即日出征的消息,传遍京城大街小巷,让百姓都去北门相送。”
牛继宗眼睛一转,瞬间会意。
“王爷高明!百姓送行,闹得人尽皆知,建州女真那边,自然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忠顺王声音更冷,“再派心腹快马,秘密前往建州,把宣武军的行军路线、兵力部署,尽数告知女真首领。”
“贾瑄想靠战功立足?本王就要让他,有去无回。”
牛继宗连连点头,眼底闪过狠厉。
“属下这就去办,做得干干净净,绝不会留下半点蛛丝马迹,牵连到王爷身上。”
出征当日,天色微明,残月未落。
贾瑄一身黑甲,率宣武军悄然抵达北门,本想潜行北上,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。
不料北门外,早已黑压压聚满百姓。
众人拎着酒坛、举着酒碗,欢呼声此起彼伏,皆是“贾将军威武”“愿将军凯旋”的呐喊。
孩童们骑在大人肩头,好奇地盯着这支精锐黑甲铁骑,场面热闹至极。
赵大策马靠近贾瑄,脸色凝重,压低声音急道。
“将军,咱们本是潜行突袭,如今全城皆知,恐怕再想突袭建州女真就难了!”
贾瑄目光扫过热情的百姓,面色平静无波,心底却已然了然。
没有证据,但他笃定,有人泄密。
他没有多说,只勒紧马缰,吐出一个字。
“走。”
话音落,贾瑄催马前行,始终没有回头。
百姓的欢呼声震天动地,可贾瑄的脸色,却随着大军前行,愈发沉冷。
大军行至半途,监军刘安匆匆赶来。
他带着十数名亲兵,坐着华丽轿子,排场十足。
见到贾瑄,立刻掀开轿帘,笑眯眯地拱手行礼。
“贾将军,咱家奉旨前来协调粮草,往后还要多多关照呀。”
贾瑄淡淡瞥他一眼,语气疏离。
“刘公公辛苦,前线军务繁忙,无暇多陪。”
刘安脸上笑容不变,丝毫不见恼意,慢悠悠领着亲兵,跟在大军一侧。
可没过几日,他便开始原形毕露,处处指手画脚。
今日嫌粮草分配不合心意,明日抱怨宣武军犒赏过多,后日又强行要求列席军中机密军议,屡屡试探底线。
大军出了蓟州镇,身后不远便缀着几家商队。
不紧不慢,始终跟着大军行进。
明面上是随军做买卖,置换粮草、收售战利品。
暗地里,却是刘安在从中牵线。
他时不时便派心腹私下接触,没过几日,竟有人托人将名帖、礼物送到贾瑄帐前,想要拜谒。
贾瑄看都未看,尽数驳回。
丝毫不沾,半点不碰。
但他也没有下令驱赶这些商队。
边军征战,缴获的马匹、皮毛、器械、俘虏,总要有人经手变卖,换成轻便金银带回关内。
这是军中不成文的规矩,也是京中勋贵将门插手边贸的缘由之一。
只要这些人不伸手染指军需粮草,不打探核心军情,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赵大气得暴跳如雷,私下对着贾瑄怒骂:
“一个阉人,懂什么行军打仗!将军,让属下把他轰回京城!”
贾瑄抬手拦住他,语气平静。
“陛下有旨,他只掌粮草,不必与他计较。打好眼前的差事,比什么都强。”
赵大愤愤不平,却不敢违背军令,只能咬牙隐忍。
数日后,宣武军抵近辽东边境。
派出的斥候快马赶回,神色慌张。
“将军!前方边境沿线,建州女真前锋小队已尽数布防,四处劫掠边村,显然早有防备!”
赵大脸色骤变,失声说道。
“他们果然知道我们要来!连咱们抵达边境的时辰,都掐得精准!”
贾瑄勒马驻足,望着边境方向连绵的烽烟,沉默不语。
百姓送行泄密,只是明面。
暗中定然有人,将更机密的军情,直接传给了建州女真。
赵大看着他,急声问道。
“将军,咱们要不要主动出击,挫一挫他们的锐气?”
贾瑄缓缓摇头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我们是先锋,不可擅动大军。传令下去,清剿边境敌军斥候,解救被掠边民,扎稳先锋营。”
“等候主帅岳崇大军抵达,再听令行事。”
麾下将士领命,立刻行动。
宣武军分兵数路,清剿建州斥候,短短一日,便肃清了边境外围的小股敌军,救下不少边民。
可这只是小胜,非但没能重创敌军,反而让建州主力愈发警惕,收紧了防线。
战后清点,宣武军伤亡远超预期。
赵大攥着拳头,满心愤懑。
“将军,若是暗中没有泄密,这些斥候不过是瓮中之鳖,咱们根本不会有这般伤亡!”
贾瑄站在营前,望着边境防线,面色沉冷。
“战场上,没有若是。传令,加固营寨,严防敌军夜袭。”
他心里清楚,这场小胜,根本算不上赢。
敌军知晓他的行军路线,知晓他的先锋兵力,甚至摸清了他的行军节奏。
这绝非京城百姓送行,就能泄露的机密。
深夜,中军大帐。
烛火昏黄,赵大悄声走入,俯身压低声音。
“将军,属下查到线索,出征前几日,镇国公牛继宗府上,有数匹快马连夜出城,一路向北而去。”
贾瑄眸光骤然一沉,周身泛起丝丝寒意。
他早有猜测,如今终于印证。
“知晓了,此事切勿声张,暗中继续追查。”
赵大点头,又想起一事,低声问道。
“那监军刘安,近日愈发张狂,频频打探军情,还与商队勾勾搭搭,咱们该如何应对?”
“随他去。”贾瑄语气平淡,“只要他不干涉排兵布阵,不必理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帐外夜色中,声音微冷。
“商队跟着,未必是坏事。
尾巴露得多了,才好一把抓住。”
赵大一怔,随即恍然,重重点头。
就在此时,帐外忽然传来传令兵的声音。
“将军!主帅岳崇率大军,已抵达十里之外,令将军前去相见!”
贾瑄站起身,走到帐中舆图前。
舆图上,建州女真五万主力,正缓缓向边境集结,虎视眈眈。
突袭之路,早已被彻底堵死。
外有强敌严阵以待,内有奸人暗中使绊,监军处处掣肘,如今主帅大军抵达,他这先锋官,更需谨守本分,不得妄动。
赵大看着舆图,忍不住开口。
“将军,如今处处受制,咱们接下来……”
贾瑄指尖轻点舆图上一处隐秘河谷,眼底闪过一丝锋芒,却转瞬即逝。
“岳帅将至,一切听主帅军令。”
“至于建州女真……他们以为我已无计可施,那便让他们,再得意几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