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，荣国府张灯结彩。
荣禧堂上，贾母端坐正中。
一身绛红寿字褙子，银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满面笑意。
王夫人、邢夫人分坐两侧。
王熙凤一旁伺候，李纨带着贾兰静坐下方。
宝钗、黛玉、探春、迎春、惜春、湘云齐聚一堂。
丫鬟们往来穿梭，满室欢声笑语。
贾母笑道：“今年人齐，你们姐妹只管顽去，不必拘礼。”
探春起身：“老祖宗既有令，我们不如去园中联句应景。”
众人纷纷应好。
贾母摆手：“去吧，仔细别冻着。”
园里老梅开得正盛，红白交错，暗香浮动。
探春先开口：“新春试笔问梅花。”
黛玉轻接：“冷蕊幽香映岁华。”
宝钗缓缓道：“莫道闺中无韵事。”
湘云脱口而出：“诗成一笑亦堪夸！”
众人都笑。
李纨含笑点评：“林姑娘清雅，宝姑娘沉稳，云丫头爽利。”
迎春只接了一句“东风已绿窗前草”，便不肯再言。
惜春淡淡一句“岁寒心事付烟霞”，便住了口。
探春见她心神不属，低声问：“四妹妹怎么了？”
惜春轻轻摇头。
歇时，惜春悄悄拉了拉探春衣袖。
“三姐姐，我想回宁府看看哥哥。”
探春一怔，随即点头：“该去。大年初一，瑄二哥一个人在那边冷清。”
两人声音虽低，黛玉却听在耳中。
她心头微动，垂眸不语。
湘云在旁听了，脸颊微微一热，低下头去。
她本就惦记着，此刻听见，心中一动。
探春见她模样，笑着拉她一把：“云妹妹也一同去，给瑄二哥拜个年。”
湘云顺势轻声应下：“……好。”
宝钗亦含笑：“人多热闹，四妹妹也不孤单，我们一起去。”
探春看向李纨：“大嫂子同去吗？”
李纨目光微转，看了一眼身旁的贾兰。
贾瑄如今是朝廷倚重的新贵，贾府之中风头正盛。
让兰儿多亲近这样一位族兄，见识些气度，将来也是一份前程。
她微微颔首：“也好，带兰儿出去见见长辈。”
众人禀明贾母。
贾母笑道：“去吧，替我给瑄哥儿问好。”
宁国府中，却是一派冷清。
门前无春联，无红灯，只有几个老仆默默洒扫。
院中紫竹迎风挺立，枝上凝霜，愈显孤峭。
贾瑄独坐书房，面前摊开兵书。
晴雯一身新红小袄，鬓边簪了朵绒花，端着热茶进来。
一身喜庆，与这冷清院落格格不入。
她轻轻放下茶盏，嘟囔道：“大年初一，人家都热闹，就将军守着书本。”
贾瑄抬眸，目光在她一身红衣上微顿一瞬，才淡淡道：
“边关不等人。”
声音虽淡，却也算有了回应。
晴雯心头微暖，不再多言，刚转身要去整理书卷。
恰在此时，门外传来轻步声。
晴雯抬眼望去，眉头微蹙。
门口，秦可卿立在那里。
身后跟着瑞珠、宝珠两个丫鬟，不敢近前。
她一身素净褙子，只簪一支银簪，神色温婉，又带着几分拘谨。
四目相对一瞬。
想到前一阵府中的流言，晴雯暗皱眉头，可是对方乃是蓉大奶奶，贾瑄又没发话，晴雯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快。
微微颔首，算是知会，随即挺直脊背，大大方方转身出去，顺手将门轻轻带上。
秦可卿这才轻抬眼帘，轻声唤道：
“瑄叔。”
贾瑄抬眸：“进来。”
秦可卿走入，将一碗热汤放在案头。
“过年了，我炖了点汤，瑄叔暖暖身子。”
贾瑄颔首：“有心了。你那边可还安稳？”
“还好，有瑞珠她们俩陪着，一应俱全。”
秦可卿欲言又止，终究只轻声道：“瑄叔保重。”
说完，便躬身退出。
院外，瑞珠、宝珠连忙上前。
“奶奶，怎么样？”
秦可卿轻轻摇头：“无妨，我们回去吧。”
话音刚落，游廊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惜春带着黛玉、宝钗、探春、湘云、李纨并贾兰一行人，正好走来。
湘云一眼看见秦可卿，微微一怔。
秦可卿猝不及防，面色微窘，连忙敛衽行礼：
“诸位姑娘……”
她方才从书房出来，又端着空碗，情形本就惹眼。
此刻被撞个正着，越发局促。
“我……来给瑄叔拜年。”
匆匆一礼，便带着丫鬟低头快步离去。
探春看了一眼，并未多言。
李纨目光微沉，掠过一丝复杂。
一个守寡的蓉大奶奶，大年初一独自入内书房送汤……
这话传出去，终究不好听。
李纨心头微微一动，却只垂下眼帘，不发一言。
守寡多年，她最懂得什么话该说，什么话不该说。
此时，贾瑄已迎了出来。
惜春快步上前，笑语轻声：“哥哥，我们来给你拜年。”
贾瑄微微点头，让众人进屋。
湘云垂着眼，跟在众人身后，不敢多言。
书房内陈设极简。
墙上挂着边关舆图，案上堆满兵书，无一件闲杂摆设。
宝钗看在眼里，暗忖：此人一心系在边关，果然不是寻常富贵子弟。
黛玉默默落座，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上那只空汤碗。
方才秦可卿出来的模样，在心头一闪而过。
她轻轻攥紧帕子，旋即又松开。
她与他，本就只是兄妹，何必多想。
随后强自别过脸去，假装看墙上挂着的舆图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探春笑着寒暄几句。
惜春轻声问：“哥哥，你何时出征？”
贾瑄淡淡道：“三日后。”
屋内瞬间一静。
黛玉垂眸，指尖微白。
湘云张了张嘴，终是一声未发。
宝钗余光瞥见湘云垂着眼，手指绞着帕子，心中微微叹了口气，却什么也没说。
探春打破沉默：“瑄二哥，边关凶险，千万保重。”
贾瑄颔首：“放心。”
不多时，众人告辞。
贾瑄送至门口，对一旁的赵大道：
“传令宣武军，三日后开拔北上。”
“末将遵命！”
众人登车离去。
黛玉掀开车帘一角，回头望了一眼宁国府。
朱门紧闭，匾额在暮色中泛着冷光。
她轻轻放下帘子，不再看。
书房内，晴雯轻声道：“将军，蓉大奶奶那汤……”
贾瑄目光落回舆图，语气平静：
“规矩之内，无妨。旁人言语，不必理会。”
望着合上的房门，晴雯心头掠过一丝浅浅的不甘。
大年初一，她特意换了新袄，原想陪着他守岁说话。
可先是蓉大奶奶过来，紧接着又是一众姑娘登门，这马上又要出征，她连近身伺候的功夫都没有。
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新红，晴雯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穿给谁看呢？
那人眼里只有边关。
可是转念一想，至少要比隔壁荣府里的那一众主子少爷强多了。
跟在贾瑄身边最久，也是唯一的大丫鬟，晴雯可是知道的最清楚，那些闹得满城风雨的流言蜚语，不过都是一些坏人造谣污蔑的。
如果将军真的是传言里的色中恶鬼，那她今天又何必……
晴雯脸颊微热，不敢在想，抿了抿唇，终是没作声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窗外，荣国府方向爆竹声声，灯火连天。
宁国府依旧清冷，唯有紫竹迎风而立。
贾瑄指尖轻点舆图上的辽东之地。
三日后，突袭北上。
他要打建州一个措手不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