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熙凤来宁国府那日,是个阴天。
她说是“看望四妹妹”,实则心里早打好了算盘。
平儿跟在身后,手里提着几样点心,都是惜春素日爱吃的。
惜春在院中浇紫竹,见凤姐进来,放下水壶,淡淡道:
“凤二奶奶来了。”
凤姐笑着上前,拉住惜春的手。
“四妹妹,这是怪姐姐来得少,生分了不是?连姐姐都不叫了呢。”
惜春脸颊微泛红。
王熙凤心中暗笑,一个小丫头片子,还不轻而易举拿捏?
“平儿,你瞧瞧,东府当真养人,几日不见,四妹妹越发标致了。”
平儿不敢放肆,只温声附和,将点心递上。
“四姑娘尝尝,新做的。”
惜春接过,让入画收好,请凤姐进屋坐。
闲话几句,凤姐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四妹妹,你哥哥在不在?我有几句话要同他说。”
惜春微微一怔。
这位凤二奶奶在荣府本就出入无忌,琏二哥也表现的毫不在乎。
索性,惜春也不再多问,便让入画去请。
贾瑄来到偏厅时,凤姐已屏退平儿,独自饮茶。
“凤二奶奶有事?”
凤姐放下茶碗,轻叹一声,神色间带着几分关切。
“瑄哥儿,有件事,我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凤姐凑近几分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前几日灵上,我瞧见蓉大奶奶见了四姑娘,慌慌张张躲开了。”
“那神色,绝非寻常心虚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紧盯着贾瑄的神情。
“外头风言风语虽让赖家顶了罪,府里人谁心里没数?我是怕有人拿这事做文章,对你不利。”
贾瑄面色平静,端起茶抿了一口。
“清者自清。凤二奶奶有心了。”
一句话,不软不硬,把话头堵死。
凤姐碰了个软钉子,心中暗骂一声人小鬼大。
她仗着年长,自觉占着几分优势,眼神玩味地打量贾瑄。
贾瑄抬眸,目光平静回望,分毫不让。
短短一瞬对视,王熙凤心头竟莫名一沉。
眼前这少年,哪里像个府里长大的公子。
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人物,深沉得可怕。
面对着贾瑄毫不客气的目光,王熙凤呼吸一紧,不由的先败下阵来。
“既然瑄哥儿心里有数,那我就不多嘴了。”
凤姐勉强笑了笑,又闲扯几句,说是贾琏邀请他有空聚聚,随后不等贾瑄出言拒绝,便起身告辞。
出了宁府,平儿才低声问:
“奶奶,瑄二爷怎么说?”
“嘴紧得很,半个字都套不出来。”
凤姐冷笑一声,
“不过,这世上哪有不沾腥的猫。这小子,早晚得落在我手里。”
不久,史家太太再登荣国府。
这一回,话说得格外直白。
她坐在荣禧堂,满面堆笑:
“老太太,瑄哥儿如今冤屈洗清,又是边关功臣。
咱们两家那门亲事,也该定下了。”
贾母端着茶碗,仔细思量一番,也觉得可以借此机会,改变一下府里的愁绪困顿。
不过却不敢擅自做主,于是就点了点头,
“也好,不过瑄哥儿的婚事,我现在可是做不得主了,得问问他自己。”
“那劳烦老太太帮着问问。”
史家太太连忙道,“湘云那孩子,您也是看着长大的……”
贾母点头:“我让人去问。”
午后,探春拉着黛玉、湘云、宝钗、惜春在花园赏梅。
荣府花园虽不及日后大观园壮阔,几株老梅却开得极盛。
红白交错,暗香浮动。
探春折下一枝红梅,笑道:
“云妹妹,听说你婶子又来了,可是为你的终身大事?”
湘云脸上烧得厉害,心里却直打鼓。婶母的意思她明白,可贾瑄那边是什么态度,她一点底都没有。
不过还是强撑着羞意开口。
“三姐姐,休要胡说!”
黛玉抿嘴轻笑:“云妹妹这一羞,倒比梅花还要动人。”
湘云追着黛玉要闹,两人绕着梅树打转。
宝钗含笑看着,心中却另有思量。
自打薛蟠在外闯下祸事,薛家在京中早已步履维艰。
母亲带着她寄居荣府,看似体面,实则处处看人脸色。
京中勋贵眼高过顶,若无实权靠山,薛家迟早寸步难行。
贾瑄如今新封宣武伯,手握边军,深得圣眷,又是荣府近支。
若能与他结个善缘,薛家尚有立足之地。
可史家一门双侯,根基深厚。
若史湘云真与贾瑄定下婚约,史家必然紧紧攀住这颗新贵之星。
到那时,薛家再想靠近,半分余地也无了。
一念至此,宝钗心头微沉。
她面上依旧温和,只轻轻开口:
“风大了,咱们回去吧。”
黛玉站在梅树下,望着湘云娇羞模样,心底泛起一丝难言酸涩。
她与贾瑄,终究只是名义上的兄妹。
他待她,与旁人并无不同。
从前几次解围,大概也只是可怜她寄人篱下罢了。
黛玉垂下眼,指尖轻触冰冷梅枝,将心绪尽数藏住。
众人各怀心思,一同离去。
次日早朝,气氛肃穆。
兵部尚书手持急报出列,声音凝重。
“陛下,建州女真各部集结,斥候回报,值此新春之时,恐怕开春之后会大举南侵。请陛下早定方略。”
殿内瞬间哗然。
天子面色沉凝:“何人可领兵?”
忠顺王当即出列:“臣举荐蓟州总兵——”
北静王直接打断:“蓟州总兵久疏战阵,不堪大任!
臣举荐宣武伯贾瑄,久经沙场,熟悉边事,可当重任。”
朝堂之上,顿时争执不休。
天子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。
“贾瑄勇略过人,然年纪尚轻,需老将坐镇。”
他目光扫过文武,落在一人身上。
“岳崇久镇边关,老成持重,可为主帅。
贾瑄为先锋,率宣武军先行北上。
诸军皆听岳崇调遣。”
这一安排,既用贾瑄之锐,又以老将制衡,不使一方独大。
贾瑄出列,叩首:“臣遵旨。”
岳崇亦出列领命。
忠顺王心中不满,可岳崇并非贾瑄一党,也不便再反对。
北静王微微皱眉,圣意已决,无可更改。
消息传回宁国府。
赵大一脸愤愤不平:
“将军,凭什么让岳崇当主帅?
当年您在辽东破敌时,他还——”
贾瑄抬手打断。
“岳将军是边关老将,熟悉地形军务。军令当前,不必多言。”
赵大心有不甘,却不敢再劝。
贾瑄走到墙边舆图前,目光落在辽东一带。
“传令宣武军,加紧操练。开春之后,即刻北上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
不多时,鸳鸯来到宁国府。
她奉贾母之命,来问贾瑄对史家婚事的意思。
贾瑄放下手中笔,语气平静。
“边关未定,战事在即,不谈婚事。劳烦老祖宗代为婉拒。”
鸳鸯应声,回去复命。
贾母听后,轻叹一声:
“这孩子,满心都是家国大事。”
随后命令心腹,将贾瑄的态度,传给了史家的太太。
夜深。
贾瑄独坐书房,面前摊着辽东舆图。
晴雯端茶进来,轻声问:
“将军,史家那门亲事,您当真不考虑?”
贾瑄目光未离地图。
“边关未靖,不谈儿女私情。”
晴雯不再多问,悄然退下。
门外,惜春端着一碗汤,站了片刻,终究没有进去,转身回了自己院子。
窗外北风呼啸,寒意刺骨。
开春在即,大战将启。
主帅是岳崇,他只是先锋。
旁人看来,是压制,是掣肘。
可贾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这一战,他必须赢。
至于婚事、内宅、朝堂纷争……
等打完这一仗,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