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雯猛地抬了下头,又飞快垂下,声音压得低哑,带着几分不甘的涩意:
“将军……赖嬷嬷她……终究是当年把我带进府的人。”
她没说难过,没说可怜,只顿了顿,喉间微哽,
“如今这般结局,我……总归不好受。”
话尽于此,她便抿紧唇,不肯再多吐一个字示弱。
素来心高气傲,便是伤心,也只肯露这么一角。
贾瑄看着她强撑的模样,语气不自觉放缓了些许:
“情分上过不去,是应当的。只是她这路,是她自己选的,你不必拿旁人的结果为难自己。”
晴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垂手立在一旁。
眼底的黯然依旧没有散去,却也再不多言。
贾瑄看了一眼也不再多说,有些事情,终究是需要自己想开的。
要是想不开,贾瑄看了看晴雯稍显单薄的身躯,心里暗暗摇了摇头。
要是想不开,他也不会多留,路总是要自己选的!
与此同时,贾赦被勒令赔偿宁国府损失,不得不再一次抄了赖家!
将赖家抄没财物与自己大半私产一并交出——白银五万两,田庄两处,铺面三间,几乎掏空半生积蓄。
消息传回荣国府,阖府震动。
贾赦在自己院中疯了一般摔砸器物,瓷器碎片满地狼藉。
“五万两!那是我半辈子的积蓄!田庄铺面全没了!贾瑄这小畜生,他凭什么!”
他嘶吼怒骂,嗓子都哑得不成样子。
邢夫人连忙上前劝解:“老爷,别气坏身子,钱没了还能再挣,如今陛下已有疑心,万万不可再冲动。”
“你懂什么!”贾赦一脚踹翻凳子,双目赤红,“没了这些,我在府里还怎么抬头?老太太本就偏着二房,如今我彻底成了笑柄!”
他心疼得胸口抽痛,却又慑于皇威,半点不敢反抗。
不多时,贾母传召,贾赦被唤至荣禧堂。
堂上气氛肃杀,贾母端坐主位,脸色铁青,拍着桌案厉声训斥:“你干的好事!贾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!珍哥儿身死,你不帮忙治丧,反倒图谋家产,牵连出人命大案,让外人看咱们勋贵世家的笑话!”
“连赖家的老人,都被你牵连了,若不是看在先国公的情面上,你以为人家会甘心嘛?”
贾母这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,听的众人都是一脸迷糊。
只有贾赦心中一紧,生怕贾母再多说,把那些脏的,臭的,全都抖露出来。
赶紧匍匐在地,额头抵着青砖,连声认错:“儿子知错,儿子知错……”
“知错?”贾母冷笑,“记住咯,你赔掉五万两,是你活该!往后闭门思过,安分守己,再敢生事,别怪我不念母子之情!”
“还有府里面的事情,以后你少插手,另外,马上的年节,要和勋贵老亲们的往来,就让政儿安排,琏儿和凤儿他们跑腿吧!”
“啊?”贾赦一愣,心里顿时着急,这是要彻底夺了他荣国府当家人所有的权利啊?
可是面对贾母寒冷的目光,贾赦也毫无办法,只能连连叩首,顿时灰头土脸,颜面尽失。
经此一事,荣国府上上下下对贾赦再没半分敬畏,背地里议论时连遮掩都懒得多做。
只是众人窃窃私语里,笑骂贾赦的有之,心惊胆战的更不少。
满府的奴才都透着一股兔死狐悲的惶然。
“大老爷这回可栽到底了,半辈子积蓄一朝掏空,还被老太太当着一府人骂得抬不起头。”
“赖家的事明眼人都瞧得透,不过是抓不着实证,才让他躲过去了。”
“你们细看便知,赖家那般体面势力,说倒就倒,主子出事,奴才拉出去顶缸送命。咱们这些做下人的,往后可得夹紧尾巴做人。”
“可不是嘛,赖大、赖二从前何等风光,眨眼就家破人亡。咱们不过寻常奴才,真摊上事,连个求饶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往后府里浑水少趟,站队的事更别掺和,安安稳稳保命要紧。”
“依我看,这府里往后,怕是要彻底由二房说了算喽。”
廊下听了一耳朵的周瑞家的,回身便悄悄同林之孝家的嘀咕:
“赖家倒了,咱们也得警醒着些。大老爷这般行事不靠谱,往后可不能再随意沾他的事,免得引火烧身。”
林之孝家的沉沉点头,面色凝重:
“主子们斗得凶,咱们做奴才的最是无辜。只管守着本分,哪边都不深靠,先顾全自家才是正经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俱都心照不宣。
经此一遭,荣国府里的老仆管事们,心里已然悄悄换了盘算。
日后,但凡遇上哪位瑄二爷的事,一定要小心,小心再小心。
王夫人坐在一旁,面上叹气,心中暗喜。
有了老太太的交代,贾赦失势,二房地位稳固,宝玉前程再少一重阻碍。
贾政沉默不语,眉头紧锁,心中五味杂陈。
探春回房后对侍书叹道:“大老爷这一遭,是里子面子一齐丢光了。只可惜他向来刚愎自用,未必真能安分。贾府如今已是风雨飘摇,经不起再一桩祸事了。”
她说着,指尖微微攥紧,眼底藏着对家族前路说不出的隐忧。
黛玉在暖香坞听紫鹃细细回禀完毕,倚着窗良久未语。
悬了十几日的心,这一刻才算真正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