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法司堂上,气氛凝重如铁。
贾瑄将仵作验状、尸体发现地点、死者身份、药渣检验结果一一呈上。
堂上众人神色各异,刑部侍郎眉头紧锁,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。
“传贾赦。”
一声令下,贾赦被带上堂来。
他脸色灰败,脚步虚浮,额头上冷汗一层叠一层,浸透了额巾。
可即便到了这地步,他仍要强装镇定,对着堂上诸官拱手行礼:“诸位大人,不知传我何事?”
刑部侍郎沉声道:“贾赦,你府上心腹,在贾珍死前三日曾潜入宁国府药房,次日便离奇失踪,如今尸身已在城外乱葬岗寻获。你作何解释?”
贾赦额头青筋猛地暴起,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:“大人!此人与我虽有主仆之名,却早已擅自离府,他在外所作所为,我一概不知!”
贾瑄平静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大老爷,你与贾珍因田产纠葛多年,账册俱在,铁证如山。贾珍死前亲笔留字——‘大伯父贪得无厌,欲吞宁府,吾宁死不从’。你还要狡辩?”
贾赦脸色骤变,嘴唇哆嗦不止:“那、那是他临死诬陷!我从未……”
“你从未什么?”
贾瑄淡淡打断,目光如寒刃出鞘,直刺人心,
“从未派人强索田产?从未因被拒而怀恨在心?还是从未指使人在贾珍药中下毒?”
一语落地,满堂哗然。
贾赦浑身一颤,当场瘫坐在地,魂飞魄散。
他猛地抬头,像疯了一般指着堂外嘶吼:“我没有!是牛继宗!是他逼我的!他说只要贾瑄倒了,宁国府产业他帮我拿下!还有忠顺王,他们都是主谋,我只是被他们利用!”
牛继宗本在朝堂,闻讯匆匆赶来,一听这话脸色铁青,当即厉声反咬:“贾赦!你血口喷人!你欠下巨额赌债,觊觎宁府家产,与贾珍素有私怨,杀人灭口,如今事败便攀咬无辜,简直丧心病狂!”
两人当堂互咬,唾沫横飞,丑态百出,将勋贵体面踩得稀碎。
贾赦红着眼吼:“牛继宗!你敢做不敢认!是你让我动手,你说贾瑄一倒,宁府家产分我一半!”
牛继宗冷笑:“空口白话,谁为你作证?”
贾赦顿时语塞,脸色涨得发紫,却拿不出半分实证,只能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濒死的鱼。
堂上众人冷眼旁观,心中都有数。
贾赦是明面上的刀,可真正握刀的人,证据链断了,动不了。
随后,宫中有消息传至牛继宗耳中——忠顺王下令,必须把贾赦稳住,否则一旦疯狗乱咬,所有人都要陪葬。
牛继宗无奈,只得暗中派人找到赖家。
密室之内,他看着面如死灰的赖二,语气冷得像冰:“你家主子犯下的事,足够满门抄斩。你出来顶罪,保你一家老小不死;若不顶,全家连坐。”
赖二浑身发抖,颤声道:“我……我顶。”
赖嬷嬷得知后,老泪纵横,只叹一声:“罢了,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。让我去,别连累孩子。”
审讯间隙,赵大入内躬身禀报:“将军,属下查到一条线索。赖二在贾珍丧期,一直暗中盯梢惜春姑娘,伺机报复。那日惜春翻查旧账,被赖二偷看见内容,当即报给了贾赦。贾赦知道把柄落人手中,慌乱之下才联络了牛继宗。”
贾瑄眸光微沉:“记下,日后有用。”
不多时,赖嬷嬷被带上堂。
她白发散乱,跪在地上,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:“是我干的。贾瑄抄了我的家,夺了我的产业,我恨他,要让他不得安生。药是我让人下的,与旁人无关。”
刑部侍郎追问:“可有人指使?”
赖嬷嬷摇头:“无人指使,全是我一人主意。贾珍本就将死,死在我手里,是他命薄。”
她一口咬死,再不多言。
三法司随即上奏:贾珍系赖家因私怨毒杀,与贾瑄无涉。赖家主犯斩立决,从犯流放。
天子下旨:贾瑄官复原职,解除软禁。
散朝之时,天子独留贾瑄,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:“贾卿受委屈了。贾赦虽无实证,亦难辞其咎,朕会命他补偿宁国府损失。”
贾瑄叩首:“臣,谢陛下。”
消息传回镇国公府,牛继宗狠狠摔碎了茶杯,脸色铁青。
“贾赦这废物,差点把咱们一锅端了。”
心腹低声道:“王爷吩咐,眼下必须稳住,不可再让贾瑄抓住把柄深查。”
牛继宗阴鸷一笑:“前番朝廷发往辽东的粮草冬衣,以为那贾瑄过不了这一关,大多早就在蓟州镇被扣下变卖了,府库早已空了。如今要立刻拿出粮草应付,从何处凑?”
沉默片刻,他咬牙狠声道:“先从蓟州镇守军口粮、备边冬衣里抽挪,先把眼前这关应付过去。风头一过,再慢慢填补。”
心腹一惊:“抽守军口粮,恐军心不稳,边备空虚……”
“空虚也顾不上了。”牛继宗冷声道,“真让贾瑄顺着贾珍一案深挖,我们连明年都活不到。”
次日早朝,牛继宗主动上折,奏请速发辽东粮草冬衣,以安边军。
忠顺王一系官员也纷纷附和,一副公忠体国的模样。
天子顺水推舟,当即下旨,令户部与五军都督府即刻筹办,不得延误。
赵大得了消息,回来笑道:“将军,这一仗咱们不战而胜,他们反倒主动把粮草送上门。”
贾瑄立在窗前,眸光冷澈,只淡淡一句:
“他们急着送粮,不是心善,是怕我顺着案子再往下查。”
赵大微怔:“将军是说……”
贾瑄望着沉沉夜色,声线平静,却字字敲在要害:
“辽东粮草连年催发,户部、五军都督府什么底,我心里有数。此番说凑便凑,如此利落,必是拆了别处的墙,来补眼前的窟窿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微沉:
“蓟州近在肘腋,又是粮运必经之地,真要动,也只会动那儿。”
赵大虽不全懂,却也听得心头一紧:“那蓟州……”
贾瑄没有明说空虚、崩盘之类的话,只轻轻颔首,目光深远:
“暂且看着便是。他们现在填得上,将来总要吐出来。”
寥寥数语,尽在掌握。
回到宁国府,晴雯捧着热茶轻步进来。
往日里她眉眼飞扬,说话爽利,今日却垂着眼,指尖把一方素帕绞得发皱,腮边微微绷着,分明是强压着情绪。
贾瑄接过茶盏,看了她一眼:“心里不痛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