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牛兄,大事不好!那送药的小厮失踪多日,如今宁府又翻出了旧账册,三法司若是顺着这条线查下来,你我……全都要完蛋!”
牛继宗端着酒杯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,脸上没有半分慌乱,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:
“慌什么。失踪之人,永远不会开口。”
贾赦一怔:“牛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意思就是,他已经永远闭嘴了。”牛继宗放下酒杯,眼底闪过一丝狠戾,“死人,不会指证任何人。”
贾赦这才松了口气,可随即又提心吊胆:“可那账册……”
“账册不过是动机,没有实证,定不了罪。”牛继宗声音阴寒,“你只管咬死不认。粮草那边,我会继续压着。只要建州一动,贾瑄自顾不暇,谁还有空追究一个死了的贾珍?”
“再说了,谁给你传的消息,总不会流言吧?实在不行你不会推到他们的头上嘛?”
面对牛继宗审视的目光,贾赦赶紧连连点头,口中称是。
但在他低下头的瞬间,眼底深处,却悄然掠过一丝阴狠与决绝。
牛继宗想拿他当棋子,当弃子,当挡箭牌……
真到了万不得已那一日,他便把牛继宗与忠顺王的勾结、构陷、谋算,一股脑全部抖出来。
要死,大家一起死。
谁也别想全身而退。
消息传回荣国府,整座府邸都被一层压抑的阴云笼罩。
穿堂偏僻处,贾环拉着贾兰躲在柱子后,鬼鬼祟祟,四下张望。
两人一同上族学,皆是府中边缘人物,一个阴恻恻心怀怨望,一个沉默寡言隐忍自持。
贾环压低声音,满脸幸灾乐祸:
“兰哥儿,你听见没有?瑄二叔天天被三法司审着,这回铁定栽了!平日里一个个都捧着他,敬他是个将军,伯爷的,如今还不是落得这般下场?”
贾兰垂着眼,小小年纪却已有几分持重,低声劝:
“三叔慎言。都是一家子骨肉,这般议论,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贾环嗤笑一声,眼神阴鸷,“规矩是给人上人定的。他倒了才好,省得整日端着架子,瞧着碍眼。横竖咱们在这府里,本就是不起眼的,他倒了,兴许还能少些管束,多些自在。”
这番话,阴恻恻的,恰好被路过的探春丫鬟听在耳中,慌忙回去禀报。
探春一听,当即立在窗前,望着满园萧瑟落叶,只觉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。
她素来清醒刚烈,最恨家族内斗、自相残杀,此刻气得指尖发凉,声音沉而痛:
“咱们这样人家,外头杀来,一时是杀不完的。只有家里人自己先乱了,自相残杀起来,才真是一败涂地,无可救药!如今府里风雨飘摇,不想着同心稳住局面,反倒盼着自家人垮台……这府里,真是要彻底完了!”
一语落下,满室寂静。
连一旁侍立的丫鬟,都不敢出声。
荣国府,后院里。
王夫人屏退左右,只留薛姨妈对坐,桌上茶水温热,气氛却暗流涌动。
“如今那边的瑄哥儿陷在三法司,案子一拖再拖,荣宁两府人心惶惶,我这颗心,就没一日放得下。”
王夫人满面愁容,轻轻叹气,“外头流言蜚语不断,连带着咱们贾府的名声,都跟着受拖累。”
薛姨妈也跟着叹:“谁说不是呢。只盼早日水落石出,还人家一个清白,府里也能安稳些。”
王夫人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话锋忽然一转,目光落在薛姨妈身上,语气放缓,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深意:
“如今这府里,乱象丛生。也就你家宝钗,最是稳重周全、知书达理、行事有分寸。将来谁能有福气娶到她,真是几辈子修来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却字字清晰:
“宝玉那孩子,心性单纯,整日在女儿堆里混,没个担当。我这个做母亲的,日夜悬心,只盼着能给他定下一门妥当亲事,有人能拴住他、劝着他,我也就了却一桩最大的心事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是明推金玉姻缘。
薛姨妈是何等通透之人,立刻会意,脸上露出温和笑意:
“姐姐太过抬举她了。那孩子不过是寻常性情,哪里当得起这般夸赞。若是真能亲上加亲,也是她的福气。”
两人又闲话几句,心照不宣,各自了然。
薛姨妈随即起身告辞,一路返回梨香院。
梨香院内。
宝钗正坐在窗前理算薛家在京铺面账目,见母亲归来,便放下笔起身相迎。
薛姨妈落座之后,将方才在荣禧堂与王夫人的对话,一五一十细细说与女儿听,末了轻声道:
“我那姐姐今日总算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,有意把你和宝玉的亲事定下。咱们两家本就是亲戚,亲上加亲,也是一桩美事。”
宝钗听了,面上依旧淡淡,没有娇羞,没有欣喜,也没有推辞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线。
她心中,竟在这一刻,不受控制地,浮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。
一边是贾宝玉——温软、闲散、不求上进、只喜风月、安于现状、无半分担当;
一边是贾瑄——身处惊天风波,半分不乱,外镇边关,内斗奸佞,于风雨飘摇之中,硬生生撑住整个宁国府,撑住一军安危。
一柔一刚。
一弱一强。
一轻一重。
一闲一危。
高下之分,云泥之别。
她心头极轻、极淡、极隐秘地,微动了一下。
快得几乎抓不住,却真实存在。
但她终究是薛宝钗,片刻便收敛心神,恢复一贯的冷静自持,淡淡开口:
“母亲放心,女儿自有分寸。如今瑄二哥尚在风波之中,薛家因哥哥酒后失言,已然卷进是非。此刻不宜张扬,不宜表态,只静观其变、守好自身,便是最妥。”
不亲近,不疏远,不站队,不冒进。
依旧是那个权衡利弊、明哲保身、步步稳妥的薛宝钗。
只是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心绪,已悄然埋下。
深夜。
宁国府书房,灯火通明。
案上摆着惜春寻来的账册、赵大查到的线索、辽东送来的急报、宝钗暗中递来的消息。
一条条线索,看似散乱,实则早已隐隐汇成一张大网,网口对准了幕后之人。
赵大推门而入,神色凝重:
“将军,三法司传来消息,明日要提审贾珍生前贴身小厮,看样子,是想把脏水往将军身上引。”
贾瑄抬眸,目光平静,却锐利如刀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
夜风呼啸而入,卷起满地落叶,院外丧幡在夜色中飘摇,如同一道道鬼影。
朝堂未清。
边关将乱。
奸佞在侧。
杀机四伏。
但他不急。
贾瑄一点都不急。
“让他们审。”
贾瑄声音低沉,带着一股风雨不动的稳。
“证据够了,人证快找到了,动机也明了。”
他微微侧身,月光落在他半边轮廓上,冷硬如铁。
“这张网,收网的时候,快到了。”
窗外,月色清冷,丧幡飘摇。
赵大低声问:“将军,那咱们下一步……”
贾瑄抬手打断他,淡淡道:“不急。让他们再审几天。等他们以为自己要赢了,再收网。”
赵大心头一凛,抱拳退下。
贾瑄转身望向舆图,目光落在辽东的方向。
朝堂的网要收,边关的局也要布。这两场仗,他都要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