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法司会审的消息,次日便在京城传开。
太医院、刑部、大理寺三方各派主官,定于刑部大堂共同勘验药渣、复验尸伤、传讯人证。圣旨明发,贾瑄身为宗室重将、涉案嫌疑人,需每日赴堂听候质询,非旨不得离京。
一句话,等同于半软禁。
消息像一块冰,沉入本就丧氛弥漫的宁国府。
宁府正堂之内,素幔低垂,白烛长明。贾珍灵位设于正中,香烟袅袅,却驱不散满室阴冷。
惜春一身粗麻孝服,端坐在灵侧蒲团上,已静坐了近两个时辰。
她年纪尚小,眉眼间却已有一股出尘的冷意,只是今日,那冷意底下,多了一丝旁人瞧不出的紧绷。
入画守在一旁,见姑娘久久不言,终是忍不住轻声道:
“姑娘,三司会审……一连几日都没个准信。将军他……,瑄二爷,不会真有事吧?”
惜春没有回头,目光落在灵前那盏微微晃动的烛火上,声音轻而稳:
“哥哥,行得正,坐得直。”
顿了顿,她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蜷,补上半句,更像自语:
“只是这府里的脏东西,太多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秦可卿一身素白,由瑞珠搀扶着,缓步走进灵堂上香。
她本就容貌清丽,这几日忧惧交加,面色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,一双含愁目水光潋滟,却不敢与人直视。
她上前拈香、跪拜、起身,整套动作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待礼毕转身时,恰好撞上惜春静静望过来的目光。
惜春的目光不厉、不怒,却极清、极亮,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底的虚与实。
秦可卿心头猛地一跳,下意识目光躲闪,垂眸避开,耳根微微泛红。
她心中有愧——
外头流言说她与贾瑄有私,她百口莫辩;
贾珍死得蹊跷,她隐约察觉内情不简单,却不敢说、不能说、也说不得;
更怕惜春这等剔透人,从她神色里瞧出什么端倪。
只这一瞬的闪躲、慌乱、垂眸、耳尖微热,落在惜春眼里,已是足够。
惜春没有点破,只淡淡移开目光,声音平静无波:
“嫂子连日劳心,回去歇息吧。灵前有我。”
秦可卿如蒙大赦,轻轻应了一声,几乎是逃一般快步退出灵堂。
这一幕,从头到尾,都被站在廊下阴影里的王熙凤看了个一清二楚。
凤姐今日本是过来探探宁国府的风声,见此情景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意。
她往平儿身边靠了靠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你瞧见没?四姑娘那眼神,跟刀子似的。蓉大奶奶那躲闪模样……哼,外头那些风言风语,要我看呢,可未必全是空穴来风。”
平儿心头一凛:“奶奶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意思?”王熙凤眼底精光闪烁,语气里带着一丝算计的阴冷,
“如今贾瑄陷在三法司,进退两难。宁国府这一摊子,迟早要乱。他若是真倒了,咱们是落井下石,还是趁机拿捏,都有的是文章做。真要是握着他一星半点把柄……将来这荣宁两府,谁说了算,还不一定呢。”
平儿不敢接话,想要劝解王熙凤,此时又不是地方,廊子下时不时就有人来人往。只能先低头应“是”。
刑部大堂。
气氛凝重如铁。
三班衙役侍立两侧,刑具森然。
太医院院正、刑部侍郎、大理寺卿、都察院御史分坐堂上,目光沉沉。
太医院院正捧着药渣,反复检视比对,最终起身拱手,声音沉稳:
“回诸位大人,此药渣内确有过量川乌。川乌性猛有毒,炮制不当、煎煮不透,毒性不散。贾珍常年中风体弱,脏腑虚损,服下此药,必致痰壅气闭,顷刻暴毙。”
刑部侍郎沉声追问:“煎药之人何在?”
那名专职煎药的老仆被押上堂,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:
“大人!小人冤枉!小人每日都是按方抓药、依时煎煮,从未敢擅加一物!这药渣……定是事后被人动了手脚,栽赃小人!”
大理寺卿一拍桌案:“大胆!你煎药之时,可有旁人靠近药房?可有异常人等出入?”
老仆眼神剧烈闪烁,喉头滚动,支支吾吾: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都是小人一人看管……”
贾瑄坐在堂下西侧待质席上,一身常服,身姿依旧挺直。
他自始至终神色平静,仿佛被审的事,和他无关。
但无人知晓,他远超常人的精神意念,早已悄然铺开。
老仆心底那股强压的恐惧、刻意的镇定、被人胁迫的慌乱、对幕后之人的畏惧,一丝不漏,尽数落在他感知之中。
——此人在说谎。
——他不是主凶,只是一枚被拿捏的棋子。
——真正下手之人,另有其人。
贾瑄不动声色,只在散堂之际,暗中对廊下等候的赵大递去一个极淡的眼色。
一出刑部侧门,赵大便立刻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将军,那老仆有问题。言辞前后矛盾,眼神虚浮,必定是被人买通了。”
贾瑄缓步前行,语气平静:
“我知道。他心神大乱,恐惧压到极致,却还在强装镇定。背后有人捏住了他的软肋,或许是家人,或许是把柄。”
赵大面色一紧:“那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必动他。”贾瑄淡淡打断,“动他,反而打草惊蛇。你去查两件事——第一,他近一月银钱出入,是否有不明进项;第二,贾珍死前三日,有没有贾赦院里的心腹,是否有人踏入过宁府药房地界。”
赵大一怔,随即压低声音:“将军料得不差!属下早已暗中探查过,那心腹确实去过,只是……人已经失踪了。”
“失踪?”
“是。三日前忽然没了踪影,家中只留下一封书信,说是欠了赌债,畏罪潜逃。家人一无所知,也寻不到踪迹。”
贾瑄脚步微顿,眸底掠过一丝冷冽,随即反而轻轻扬了扬唇角:
“失踪,就是最大的破绽。”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你亲自带人,给我挖出来。另外,贾赦此刻必定心浮气躁,盯紧他府中所有人出入,他一动,便会露马脚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
回到宁国府,宝钗那封信已由惜春转交,摆在了贾瑄案头。
信上字迹娟秀工整,语气克制得体,既不过分亲近,也不显得疏离:
“流言之起,实自镇国公牛府门客宴上散播,借愚兄酒后失言漫传京城。二爷身在风波,谨言慎行,自保为先。”
短短数语,信息给得极准,分寸拿捏得极稳。
既点明了幕后推手是牛继宗,又撇清了薛家主动构陷之嫌,同时还暗含提醒与关照。
贾瑄看完,将信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一点点燃尽,化为飞灰。
牛继宗。
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。
借贾珍之死构陷宗亲,借流言动摇军心,借御史施压朝堂,再在边关卡他粮草……
一环扣一环,步步杀招。
恰在此时,辽东急报再度送至,火漆封印,字迹潦草,可见军情紧急:
“粮草被扣日久,军士寒衣不备,士气低迷。建州女真屡以轻骑扰边,探我虚实,大举入寇之兆已现。”
赵大拿着军报,指节都因愤怒而发白:
“将军!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!内外夹击,歹毒至极!再拖下去,边关必破!”
贾瑄站在墙边巨幅舆图前,目光落在辽东防线之上,眉头微蹙,却并未慌乱。
他略一沉吟,已然定下三策:
“第一,即刻拟写密折,八百里加急递入宫中。向陛下陈明忠心,细说边关危局,请旨暂解质询,先安边境。”
“第二,传令宁国府在辽东所有田庄、当铺、粮仓,即刻启运存粮,由亲兵护送,先行发往辽东边关应急,不必等户部批复。”
“第三,传信辽东守将,坚壁清野,收缩防线,固守要塞,不与建州野战,待我稳住朝堂,即刻北上。”
三道令下,条理分明,稳如泰山。
即便身陷囹圄,贾瑄依旧牢牢握住局面,未乱一分。
宁国府旧院,贾珍生前所居书房。
惜春在整理兄长遗物时,瑞珠忽然悄悄寻来,神色慌张,左右张望。
“四姑娘……奴婢有一句话,憋在心里实在难受,不敢不对姑娘说。”
惜春抬眸,目光清冷:“你说。”
“大爷出事前几日,曾与大老爷贾赦在书房大吵一架。”
瑞珠声音发颤,“大爷不肯把宁府的田产契书交出去,说那是祖宗基业,不能填大老爷的亏空。大老爷当时气得摔了杯子,说……说大爷迟早要后悔。”
“四姑娘,而且我们小姐,……,不,太太,也是很关心瑄二爷的,昨天晚上更是哭了许久,……”
惜春心头猛地一沉,也顾不得多听瑞珠颠三倒四的解释了。
她立刻动手,在书架深处、箱屉底层细细翻找,最终于一只旧木匣之中,翻出一本泛黄账册。
翻开一看,里面清清楚楚记录着近两年来,贾赦屡次向贾珍索要银两、田产、商铺,被贾珍一次次拒绝,言辞之间冲突渐深,积怨已重。
最后一页,是贾珍亲笔所写的一句愤语:
“大伯父贪得无厌,欲吞宁府,吾宁死不从。”
铁证。
赤裸裸的杀人动机。
惜春不敢耽搁,冲着满脸紧张的瑞珠点了点头,随后将账册紧紧抱在怀中,快步直奔贾瑄书房。
“哥哥,你看这个。”
贾瑄接过账册,一页页翻过,指尖越冷,眸色越沉。
贾赦的贪婪、狠毒、图谋家产之心,一目了然。
“四妹妹,你立了一功。此物至关重要。”
惜春轻轻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退去。
她年纪虽小,却已明白,这府里的肮脏,远比她想象更深。
有些事情,她自己知道就好,不必多说与哥哥听!
只是惜春没注意到的是,她这行色匆匆的样子,早就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。
镇国公府密室。
灯火昏暗,空气凝滞。
贾赦坐在椅上,脸色灰败如土,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,额头上全是冷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