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蟠挠着头,一脸茫然又委屈:“我没编排啊!昨儿冯紫英他们几个公子哥说的,我就跟着唠了两句,谁知道传得这么快!”
薛宝钗从里间走出,面色冷沉,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与失望:“哥哥!那是有人故意设局,要陷害瑄二爷,你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!咱们举家投靠贾府,立足未稳,你这一闹,彻底得罪了瑄二爷,往后咱们在京城还怎么立足?”
薛蟠被骂得哑口无言,自知闯了祸,嘟囔两句不敢反驳,缩着脖子一溜烟溜了出去。
宝钗望着他不成器的背影,轻轻叹气,眼底满是无力与愁绪。
有这样一个兄长,薛家终究是步步艰难。只能日后想办法,给贾瑄赔礼道歉了。
宁国府灵堂侧室,素白的帷幔随风轻晃,秦可卿一身缟素,静静立在屋中。
她身着素白绫裙,外罩素纱褙子,一头乌黑青丝仅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起,身形纤细柔弱,腰肢不胜一挽,本就娇弱的身姿,此刻更显单薄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芙蓉般的面容苍白如纸,眉眼间凝满凄楚与惶恐,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,轻轻颤动。听到外头那些污蔑自己与贾瑄的流言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,纤细的肩膀不住蜷缩,晶莹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顺着白皙的脸颊不断滑落,打湿了身前的素服,连指尖都透着冰凉的怯意。
瑞珠站在一旁,急得眼眶通红,连连劝说:“奶奶,您千万别往心里去,那些都是没影的胡话,没人会信的!”
秦可卿摇着头,泪水流得更凶,声音哽咽颤抖,满是绝望:“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,如今人人都这么说,我就算浑身是嘴,也辩解不清……往后,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,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……”
正哭着,贾瑄从侧室门外经过,脚步声沉稳。
秦可卿隔着素白帷幔,听出是他的脚步,再也忍不住,颤着声音,带着哭腔开口:“瑄叔……外头那些污言秽语,全是假的,我与您清清白白,从无半分逾越……求您信我……”
贾瑄脚步骤然一顿,隔着帷幔,声音依旧平静沉稳,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:“我心知肚明,你身正不怕影子斜,不必理会这些流言,好生保重身体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停留,大步离去。
秦可卿靠着帷幔,缓缓滑坐在地,低头埋首,无声垂泪,肩头不住抽动,满心的委屈与绝望,无处诉说。
瑞珠连忙上前,将她扶起,递上锦帕,轻声安抚。
次日早朝,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气氛肃穆得近乎窒息。
王御史忽然出列,手持弹劾奏折,声音洪亮,响彻大殿:“陛下,臣弹劾宣武伯贾瑄!其逼死宗亲贾珍,苛待同族,更品行不端,秽乱宗族,与贾珍儿媳秦氏有染,天理难容,还请陛下严查此事,以正国法,以清族规!”
此言一出,大殿之内瞬间哗然,百官议论纷纷,忠顺王一系的臣子立刻纷纷出列附和,齐声要求严惩贾瑄,一时间,朝堂之上矛头直指贾瑄。
天子面色骤然一沉,目光落在站在班中的贾瑄身上,语气威严:“贾瑄,对此弹劾,你有何话说?”
贾瑄从容出列,双膝跪地,身姿依旧挺拔,声音沉稳有力,没有半分慌乱怯懦:“陛下,贾珍常年中风卧床,太医院一众太医均可作证,其身体早已亏空至极。臣已请刑部仵作仔细查验,贾珍周身并无半点外伤,绝非外力致死。至于外头的流言蜚语、御史的弹劾之词,皆是有心之人刻意栽赃陷害,借薛蟠浑人之口散播,臣不屑于多做辩解。”
说罢,他从袖中取出包好的药渣、仵作亲笔验状,双手高举过头顶,由太监呈给天子。
可不等天子细看,忠顺王已然踏步出列,面色冷厉,厉声反咬:
“陛下!此药渣分明是贾瑄事后伪造!他先毒杀宗亲、图谋宁府权势,再故意放入川乌,伪装成意外暴毙,妄图欺瞒君上,其心可诛!”
此言一出,朝堂彻底炸了。
“请陛下彻查!贾瑄手握兵权,心狠手辣,必是杀人灭口!”
“药渣单方皆可作假,如何能信!”
“他这是先下手为强,再倒打一耙!”
原本的自证清白,瞬间变成“罪加一等”。
满朝文武神色各异,有人冷眼旁观,有人落井下石,有人暗自心惊。
贾瑄的前途,一瞬之间风雨飘摇。
天子脸色愈发沉重,目光锐利地看向贾瑄:“有人指证你伪造证物、毒杀宗亲,你还有何话说?”
贾瑄面不改色,叩首朗声道:
“臣无愧天地,无愧君父。此药渣封存完好,可交由三法司、太医院、刑部三方共同勘验。煎药仆役、送药下人、日常诊病太医,均可一一传讯对质。臣若有半字虚言,甘受国法,死而无怨。”
他抬眸,目光凛然,扫过群臣:
“臣在边关九死一生,为国戍边,回京不过半月,何至于自毁根基、谋害宗亲?分明是有人借贾珍之死构陷重臣,动摇朝局,其心叵测!”
北静王当即出列,声如洪钟:“陛下!贾瑄世代忠良,军功赫赫,断无此禽兽之行!请陛下秉公勘验,不可让小人谗言害了忠良!”
天子沉吟良久,终是开口,不偏不倚,尽显帝王权术:
“此事事关宗室命案,又涉朝廷重臣,不可轻断。着令三法司、太医院、刑部共同勘验药渣,传讯相关人等,限期查明真相。在此期间,禁止再行诬告攀咬。贾瑄仍处置贾珍丧事,静候调查。”
一句话,没有定罪,也没有洗白。
贾瑄依旧身处风波中心,前途未卜。
忠顺王脸色铁青,却也找不到继续发难的由头。
贾瑄从容叩首:“臣,遵旨。”
消息传回荣宁二府,瞬间又是一番风起云涌。
探春得知朝堂并未直接还贾瑄清白,反而要立案严查,心一下子提了起来,坐立不安:“怎么会这样……明明是诬陷,为何还要彻查?若是被人从中动手脚,瑄二哥岂不是危险了?”
黛玉在暖香坞听得消息,手中书卷直接滑落,脸色瞬间苍白,低声喃喃:“立案严查……这一下,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只盼上苍垂怜,莫让忠良含冤。”
湘云更是急得团团转,恨不得冲进宫里去为贾瑄辩解:“这些奸臣实在可恶!明明是栽赃,还要步步紧逼!瑄二哥千万不能出事!”
府里那些趋炎附势的下人则暗中窃喜,奔走相告,只当贾瑄这次必定倒台,早已开始盘算改换门庭。
宝钗在梨香院得知结果,悬着的心非但没有放下,反而更沉了几分。
立案严查,意味着变数无穷,稍有不慎,便是灭顶之灾。
她当即提笔,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,为薛蟠失言赔罪,同时隐晦提醒贾瑄,流言背后有人层层推动,务必小心防备。
写完,她命莺儿悄悄送往宁国府,转交贾瑄。
而宁国府天香楼里,秦可卿得知贾瑄被立案调查,心中更加愧疚,却又无能为力。
只能望着宁安堂里明亮的灯光,暗暗垂泪,看的瑞珠两人一阵心疼,赶紧安慰。
镇国公府密室,灯火昏暗。
忠顺王的心腹幕僚沉声道:“陛下并未治罪,只是严查,此事尚有可为。”
牛继宗冷笑一声:“查?正好让我们动手脚。只要在人证、药渣上做些文章,贾瑄照样万劫不复。贾赦,你那边的人可都安排稳妥了?”
贾赦脸色发白,却还是狠声道:“都安排好了,煎药的下人已经封口,绝不会牵连到咱们。”
“很好。”牛继宗眼底寒光闪烁,“再加上辽东粮草一事,他贾瑄就算有通天本事,这一次也插翅难飞。”
荣禧堂上,贾母听闻朝堂结果,久久不语,最终轻轻一叹:“这孩子……性子太硬,不肯妥协,终究是要吃大亏。”
她既担心贾瑄,更担心贾家被牵连,内心矛盾,也有几分无奈,却终究不愿再过多掺和。
贾瑄回到宁国府书房,赵大已在等候,面色凝重。
“将军,朝堂立案严查,已是凶险。辽东那边又传来急报——朝廷拨付的粮草,半路被人以查验为名扣下,边关将士入冬在即,粮草不济,军心不稳。”
贾瑄听完,沉默片刻,眸底寒光一闪。
“立案严查,粮草被扣,他们是想让我内外交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。
北风呼啸而入,吹得案上文书哗哗作响。
“传令辽东,稳住军心。粮草的事,我来解决。至于朝堂上的案子——”
贾瑄顿了顿,语气平静却透着冷意:“让他们查。查得越深,涉及的人越多,破绽才好漏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