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瑄来到宁国府旧宅时，已是暮色四合。
残阳将天边染成沉郁的暗红，偏僻小院孤零零嵌在宁国府荒芜的角落里，院墙斑驳，草木枯败，半点人气也无。
贾珍养病的屋门外，只有两个垂垂老矣的仆役跪在青石板上，浑身瑟瑟发抖，哭声压在喉咙里，又惧又悲。
“将军，珍大爷他……晚饭后突然痰壅气闭，喘不上一丝气，太医赶来时，已经没了脉搏……”
贾瑄面无波澜，径直跨过门槛，无视老仆的哭诉，径直走到内室床前。
贾珍直挺挺躺在床上，面色青紫发黑，双眼圆睁半阖，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痛苦扭曲，死状极尽不安，显然是骤然离世，受尽苦楚。
贾瑄俯身，指尖轻触贾珍脖颈，又沉声道：“取他近日服用的药渣来。”
赵大立刻凑上前来，借着屋内摇曳的灯火，细细翻捡药渣，指尖捻起一截发黑的药根，压低声音凑到贾瑄耳畔：“将军，药渣里多了一味川乌，此药毒性猛烈，用量稍有差池，便会闭气毙命，珍大爷常年中风体弱，根本受不住这药性！”
贾瑄眸底掠过一丝冷冽，将药渣用素帕仔细包好，收入袖中，语气淡得不含一丝情绪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封锁整间屋子，不许任何人进出触碰一物，即刻去请太医院院正和刑部仵作，一同来验明死因。”
赵大领命，转身快步离去，屋内只剩沉重的死寂。
次日天刚蒙蒙亮，荣国府里便炸开了锅，下人们聚在廊下、灶房，交头接耳，流言如同疯长的野草，瞬间蔓延至府内每一个角落。
“你们听说没？昨儿薛大爷跟外头勋贵子弟吃酒，喝多了亲口说的，宁国府珍大爷是被瑄二爷逼死的！”
“这算什么，薛大爷还说，瑄二爷跟珍大爷的儿媳妇秦氏，不清不楚，被撞破了好事，才痛下杀手！”
“嘘！噤声！薛大傻子虽荒唐，可他整日在外跟勋贵子弟厮混，消息准着呢，可别胡乱掺和！”
流言从薛蟠酒后失言而起，不过半日功夫，荣宁二府人尽皆知，就连京城街市上的茶肆酒楼，都在议论这位边关猛将的“丑事”。
有人骂他容不得宗亲、贪图宁国府家产，有人嚼他品行不端、私通侄媳，最难听的污言秽语，一股脑全泼在了贾瑄身上，字字诛心。
探春正往贾母处请安，路过穿堂，听见下人们窃窃私语的污言秽语，顿时脸色铁青，柳眉倒竖，厉声呵斥：“尔等奴才，竟敢背后妄议主子、散播谣言，再敢胡言乱语，立刻杖责撵出府去，永不再用！”
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，连忙四散逃开，可流言早已生根发芽，即便无人敢明说，私下里的议论依旧愈演愈烈，根本压不住。
此时黛玉暂居荣国府贾母旁的暖香坞，紫鹃从外头回来，压低声音将府里的流言细细说与她听。
黛玉正捧着书卷的手骤然一顿，素白的指尖微微泛青，眉头紧紧蹙起，纤长的睫毛垂下，遮住眸底的担忧。
沉默良久，她才轻声开口，语气带着笃定：“瑄二哥绝非这般卑劣之人，这些闲话，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栽赃陷害，故意搅乱视听。”
可话虽如此，她心头却沉甸甸的，自古流言伤人，三人成虎，即便贾瑄一身清白，也难堵悠悠众口，他的清誉，怕是要遭大难。
湘云性子直爽刚烈，听闻流言后，在屋里气得来回踱步，攥紧了拳头，脸颊涨得通红：“简直是胡说八道！瑄二哥在边关浴血杀敌，保家卫国，怎么会做这等龌龊事！定是那些奸佞小人嫉妒他，故意往他身上泼脏水，实在可恨！”
翠缕在一旁苦苦劝说，让她莫要动气，可她满心愤懑，半点也听不进去。
梨香院内，薛家寄居的正房窗下，宝钗正坐在案前，低头理算薛家在京的铺面、当铺账目。
案上摊着厚厚的账册，她手中握着细笔，指尖拨弄着小巧算盘，神情原本专注。莺儿从外头进来，压低声音将外头传遍的流言一一告知，宝钗手中算盘“嗒”地一声顿住，笔尖滑落，在整洁的账册上划开一道歪乱的墨痕。
她很快敛去神色，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，淡淡开口：“流言止于智者。瑄二哥行得正坐得直，心怀坦荡，不必理会这些无稽之谈。”
可她垂在身侧的手，却悄悄攥紧了帕子。
薛家本是皇商，如今父亲早逝，兄长不成器，举家进京投靠荣国府，寄居梨香院本就寄人篱下，如履薄冰。
这波流言看似针对贾瑄，实则牵扯荣宁二府宗族纷争，背后更有朝堂势力角力，一旦贾瑄倒下，他们薛家势必受到牵连，往后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。
京城一处隐秘的深宅大院里，马参将与一众心腹党羽围坐一堂，人人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意。
“贾珍死了！如今借着薛蟠那浑人的嘴，整个京城都在传是贾瑄逼死的，他这下百口莫辩了！”一人举杯，语气亢奋。
马参将端着酒杯，抿了一口酒，嘴角勾起阴冷的笑：“妙！我就知道薛蟠那张嘴藏不住话，故意在酒局透给他，借他的口散播流言，比咱们亲自出手更稳妥。不管贾珍是不是他杀的，这盆脏水泼上去，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。咱们即刻联络交好的御史，联名上折子弹劾他，罪名就定逼死宗亲、秽乱宗族、品行不端，就算不能一举扳倒他，也要让他深陷舆论漩涡，在朝堂上焦头烂额，再无立足之地！”
众人纷纷附和，眼中满是得逞的阴狠。
与此同时，镇国公府密室之中，牛继宗正与忠顺王的心腹幕僚秘密商议，屋内气氛凝重。
“贾珍死得恰逢其时，正是打压贾瑄的绝佳机会。”幕僚轻抚胡须，语气阴鸷，“忠顺王已有吩咐，让御史台即刻递上弹劾奏折，务必把逼死宗亲、私通侄媳的罪名坐实，闹得天下皆知。贾瑄就算有天大的军功，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，陛下即便信他，也难平众议。”
牛继宗微微颔首，眼底闪过算计：“我即刻去安排，贾赦那边早已打点妥当，他会在府内推波助澜，把流言坐实，彻底搅乱荣宁二府，咱们坐收渔利即可。”
北静王水溶端坐书房，听管家细细禀报京城内外的流言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。
“王爷，外头传言不堪入耳，都说贾将军逼死贾珍，还与贾珍儿媳有染，百姓们议论纷纷，朝堂之上也多有非议。”
北静王抬手，淡淡打断管家的话，语气沉稳笃定：“流言蜚语，皆是无稽之谈。贾瑄当年在边关浴血奋战，镇守国土，忠君爱国，绝非此等卑劣小人。你备上一份厚重祭礼，即刻送往宁国府，就说本王信贾将军清白，让他安心处置后事，不必理会流言。”
管家领命，转身退下。
义忠亲王府中，亲王听完下人的禀报，指尖轻叩桌面，沉默良久，最终只是摆了摆手，语气平淡：“知道了，暂且静观其变。”
他从不做无用的表态，贾瑄若能凭一己之力撑过这场风波，便值得拉拢结交；若是撑不过，沦为弃子，那便毫无价值，不必费心。
荣国府荣禧堂内，贾母屏退所有下人，只留鸳鸯在身旁伺候，屋内气氛沉闷压抑。她抬眸看着坐在下首的贾瑄，神色凝重，语气带着几分疲惫：“瑄哥儿，外头那些风言风语，你想必也听说了，此事闹得满城风雨，对你极为不利。”
贾瑄身姿挺拔，神色平静无波，缓缓开口：“孙儿已知，清者自清，浊者自浊，无需在意。”
贾母轻叹一声，目光复杂地看着他，没有直白点破，只是隐晦提醒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这府里的口舌是非，向来祸起萧墙，外头的流言虽由薛家浑小子传出来，可府内煽风点火之人是谁，你心里有数便好，不必点破，免得家族颜面尽失。”
贾瑄抬眸，与贾母的目光对视一瞬，便懂了她的言外之意，没有接话，只是微微颔首。
贾母这番话，既提醒了他府内推手，又撇清了自己的干系，始终守着家族掌权者的中立，半分不沾是非。
没过多久，贾赦便急匆匆赶到宁国府旧宅，假意帮忙料理丧事。
他一进门，便扑到灵前，捶胸顿足，哭天抢地，声音嘶哑：“珍哥儿啊！你怎么就这么撒手去了！咱们同宗同族，我心实在痛啊！”
哭嚎半晌，他才抹着眼泪，凑到贾瑄跟前，压低声音，假惺惺地劝说：“瑄哥儿，珍哥儿中风多年，缠绵病榻，本就是早晚的事。外头那些闲话，都是薛蟠那浑人酒后胡言，你别往心里去。依我看，不如早早入殓下葬，免得流言越传越凶，让宗族蒙羞。”
贾瑄目光平静地看向贾赦，眼神深邃，淡淡开口：“大老爷所言有理，只是我已请来太医院院正和刑部仵作，待验明贾珍确切死因，再依规治丧，方才合乎礼法，也能堵住外人的嘴。”
贾赦脸色骤然一变，眼神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强装镇定，干笑两声：“应该的，理应如此，是我考虑不周……”
贾瑄目光微沉，忽然开口：“大老爷近日在府中，可曾纵容下人附和流言，煽风点火？”
贾赦浑身一僵，连忙摆手摇头，语气急促：“绝无此事！定是院里奴才偷懒嚼舌根，胡乱散播谣言，我回去定严加管束，重重惩罚！”
贾瑄不再多问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，贾赦被看得心底发虚，浑身不自在，借口还要回府安排事宜，匆匆忙忙逃离了宁国府。
而梨香院内，薛蟠直到近午才宿醉醒来，顶着头疼走到前厅，当即被薛姨妈指着鼻子怒骂：“孽障！你昨儿在外头又胡吣什么？贾珍的死是宗族大事，也是你能乱编排的？如今整个贾府都在议论，你是要把咱们薛家拖进泥潭里！”
薛蟠挠着头，一脸茫然又委屈：“我没编排啊！昨儿冯紫英他们几个公子哥说的，我就跟着唠了两句，谁知道传得这么快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