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顺王面色铁青,张了张嘴,却寻不出半点反驳的由头——贾瑄所言紧扣天时地利,句句贴合边关实情,根本无从辩驳。
天子沉吟片刻,当即拍板:“准奏!传朕旨意,严词驳回建州无理要求,丝毫不得退让。命贾瑄全权整备宣武军,协防辽东边境,来年开春再议边事。兵部即刻拨付粮草军械,送往辽东,不得有半分延误。”
“臣,遵旨。”贾瑄躬身领命。
一场朝堂纷争,就此暂告一段落,可明面上的平静之下,暗中的算计与阴谋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镇国公府密室之中,灯火昏暗。
牛继宗端着酒杯,指尖轻轻摩挲杯沿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。
“贾瑄倒是会挑时候,一句话便将此事拖到来年,倒是让他安稳过冬了。”
一旁的贾赦凑上前来,压低声音,神色急切:“牛兄,咱们就这么看着?等他休整半年,麾下兵马恢复元气,咱们再想动他,更是难如登天。”
牛继宗放下酒杯,眼中寒光乍现,声音阴鸷:“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他想拖到来年,咱们偏不让他如愿。你暗中联络兵部经手粮草的人,在辽东军粮、冬衣上动动手脚,克扣些许,让辽东守军缺衣少食,陷入困顿。建州女真本就野心勃勃,一旦察觉朝廷边防虚弱,就算是寒冬,未必不会铤而走险,提前破关。”
贾赦眼前一亮,连连点头,眼中闪过狠色:“还是牛兄思虑周全,就按你说的办!只要战事一起,朝廷必定还要派他出征,到时候咱们有的是机会动手。”
两人相视一眼,眼底皆是阴谋算计,密室中的气氛愈发阴冷。
与此同时,消息早已传入荣宁二府,府中众人反应各异。
荣国府探春房中,侍书兴冲冲将朝堂之事禀报完毕,探春搁下手中笔,望着窗外泛黄的落叶,长长舒出一口气,眉眼间的担忧散去不少。
“还好,瑄二哥不必即刻出征,总算能趁着晚秋寒冬,好好休整一番。”
迎春坐在一旁,轻轻捻着衣襟,怯生生开口:“只是终究要打仗的,开春之后,又要不得安宁了……”
探春轻叹一声,摇了摇头:“世事难全,眼下能安稳一日,便是一日。”
荣禧堂后院里,紫鹃笑着将消息说与黛玉听,黛玉正临窗看书,闻言缓缓放下书卷,抬眼望向窗外。
暮秋寒风拂过,院中翠竹依旧挺立,枝头沾着薄薄的霜气,清冷雅致。
她未曾多言,只是唇角微微上扬,一抹浅淡的笑意悄然浮现,悬了多日的心,终于彻底放下。
湘云听闻此事,正摆弄的针线都顿在了手中,当即拍了拍胸口,松了口气:“太好了,不用赶在寒天冻地的时候出征,瑄二哥总算能过个安稳日子了。”
一旁的翠缕捂嘴轻笑:“姑娘这几日整日坐立不安,如今总算放心了。”
湘云瞬间红了脸颊,嗔怪着瞪了她一眼,却难掩眼底的欢喜。
梨香院中,莺儿叽叽喳喳说完原委,宝钗手中针线未停,素手穿梭,语气平淡温和:“暮秋出兵本就不合时宜,能拖到开春,便是最好,寒冬打仗,将士们也太过辛苦。”
只是话音落下,手中针脚却不自觉慢了几分,望向宁国府方向的目光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。
宁国府庭院中,惜春正提着水壶,细心浇灌着新栽的紫竹。
暮秋时节,院中草木多有凋零,紫竹枝干却依旧挺直,透着几分韧劲。
入画站在一旁,笑着说道:“姑娘,将军不用立刻去边关了,能在府中安稳过冬,您也该放宽心了。”
惜春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垂眸浇水,未曾抬头。
她自然是欢喜的,可这份欢喜,却又带着几分隐忧。
眼下的安稳终究是暂时的,待到明年春暖花开,哥哥还是要踏上边关战场,这乱世之中,从无永久的安宁。
夜色渐深,宁国府书房灯火通明。
贾瑄独坐案前,桌上摊着辽东全境舆图,一旁是东哥从海西送来的密信。
信中所言,与他所料分毫不差,建州早已派人前往海西,威逼利诱,欲收服海西残部,东哥虚与委蛇,刻意拖延,并未明确表态。
他提笔蘸墨,落笔沉稳,给东哥回信:“暮秋初寒,辽东初雪将至,建州绝无寒冬开战之理,你只需稳住海西部众,坚守地盘,不必与其硬碰硬,来年开春之前,我必率军北上。另外,此前嘱托寻访虎骨一事,务必隐秘行事,尽早送至京城。”
写罢封好书信,贾瑄唤来心腹亲兵,沉声吩咐:“此信连夜送往辽东,务必亲手交予东哥,不得有误。”
亲兵领命,转身快步离去。
贾瑄站起身,走到窗前推开窗扇,凛冽的晚风扑面而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暮秋的夜,寒意浸骨,京城之内,有人盼他平安顺遂,有人盼他身陷险境,暗流从未停歇。
他需要这半年的安稳,需要时间整顿兵马,需要时间清理朝中奸佞,需要时间揪出暗藏的敌人。
即将到来的寒冬,给了他喘息的时机,这数月光阴,足够他布好棋局,静待来年开春,直面那场注定到来的大战。
窗外夜色沉沉,寒风愈烈,一场无声的较量,早已在寒冬来临之前,悄然铺开。
翌日午后,晴雯正在书房收拾案几。她是从宣武伯府过来的,如今贾瑄常驻宁国府,她便也跟着过来伺候。
贾瑄仍在批阅公文,从早朝回来后便没歇过。
晴雯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,低声道:“将军,该歇歇了。从昨夜到现在,就没合过眼。”
体魄,精神等属性远超常人,贾瑄并不觉得有丝毫疲惫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往后做了一坐,却没有起身。
晴雯知道他性子,不敢再劝,只默默将散落的文书归拢整齐。
她俯身收拾时,素色衣裙轻垂,身姿微微晃动,恰好挡在案前,遮住了贾瑄眼前的光线。
鼻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、女子身上的素香,贾瑄眸光微顿,原本凝在公文上的视线,不自觉地抬了抬。
目光轻扫过晴雯垂落的鬓发,几缕碎发贴在颊边,她垂着眼睫,长睫轻颤,指尖纤细,正小心翼翼将卷宗叠放整齐,动作轻柔,生怕扰了他。
贾瑄眼底的沉冷不自觉淡了几分,紧绷的肩线也微微松弛,原本沉凝的神色,悄然柔和了些许,却依旧端坐不动。
仿佛察觉到这道注视,晴雯俏脸微微泛红,却也未起身,只放缓了动作,依旧低头细心收拾。
正此时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打破了书房的静谧。
赵大推门而入,面色凝重无比,进门便瞥见一旁的晴雯,当即神色微变,本打算连忙退出去。
晴雯却已经先起身,也不多言,轻轻敛衽,悄声退了出去,顺手将房门带上。
赵大看了一眼贾瑄,确定并无神色变化,才赶紧压低了声音,带着惊慌说道。
“将军,宁国府那边刚传来消息——贾珍……没了。”
贾瑄手中的笔微微一顿,抬起头来。
贾珍中风已久,虽瘫痪在床,但一直用药吊着命,不该这么突然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今晚。伺候的下人说,傍晚还好好的,晚饭后突然痰壅气闭,没救过来。”
贾瑄沉默片刻,问:“谁在那边?”
“除了守卫的亲兵,只有府里只有几个老仆。消息已经传到荣国府了。”
贾瑄站起身,将笔搁在架上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:“走过去看看。”
他披上外袍,走出书房。
晴雯在廊下站着,见他出来,连忙让到一旁。
贾瑄脚步未停,只淡淡说了句:“不必跟着,你先下去休息吧!”
晴雯欠身应下,目送他快步离去。
贾瑄走在廊下,心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。
贾珍这死得也未免太巧了。
他刚回京不久,贾珍就死了,是意外,还是有人灭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