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眼底微不可察地一动,示意宣入。
内侍朗声宣读:
“太上皇谕:贾瑄宣力北疆,克敌靖边,重振宁国府门楣,忠勇可嘉。特加恩一等,晋一等将军,以示优宠。”
满殿微震。
一等将军,已是正一品,位列勋臣前列,却又未至公侯绝顶,进退有度,恩威恰好。
贾瑄再行叩拜:“臣,谢太上皇天恩。”
散朝之后,天子竟不叫他退去,反而温声留道:
“贾卿一路辛劳,不必急着回府。今日御花园设小宴,朕单独赐你,也略表朕体恤功臣之意。”
这话一出,旁人心知肚明——太上皇刚加恩压过一头,皇帝这是要亲自拉拢,把人往自己身边拢。
贾瑄躬身应道:“臣,遵旨。”
待到御花园暖阁,宴席已备。
天子上座,旁侧坐着皇后,另一侧是一位服饰华贵、气质娴雅的公主,正是当今长公主。
贾瑄依礼拜见。
皇后温和笑道:“贾将军少年立功,安定北疆,真是国之栋梁。”
贾瑄垂首:“皇后娘娘过誉,臣不过尽本分而已。”
长公主抬眼看他,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。
她想起数月前在宫道上偶遇的那位年轻将领——一身玄甲,腰悬长剑,面色平静,不卑不亢。
那时她还只是好奇,如今此人已是名震朝野的边关功臣。
“贾将军,”长公主淡淡开口,声音清润,“边关苦寒,此战不易。”
贾瑄微微欠身:“公主殿下关怀,臣惶恐。将士用命,朝廷支持,方有此胜。”
长公主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端起茶盏轻抿一口,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
席间天子不提朝政,只问些边关风土、军中琐事,语气亲近,恩眷甚浓。
皇后偶尔插话,长公主静坐一旁,不多言语,却也处处透着皇室对这位新贵的看重。
一场小宴,看似轻松,实则已是将贾瑄拉入了皇权最核心的圈层之中。
宴罢出宫,贾瑄心中已然明了。天子这是在明示:你虽是两宫同赏,但朕,才是你日后真正的靠山。
回到宁国府时,已是午后。
惜春早已在门前等候,见他归来,眼眶微微泛红,却强忍着没有落泪,只轻声唤了句:“哥哥。”
贾瑄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她肩头:“我回来了。”
院中老槐叶落满地,秋意渐深。
惜春低声道:“你说要种的紫竹,我一直等着,没敢让人先动。”
贾瑄微微一笑:“明日,便一同栽上。”
消息传入荣国府,各处皆是一番动静。
探春正在窗前临帖,侍书喜滋滋进来回禀:“姑娘,瑄二爷班师回京了!皇上晋他二等将军,太上皇又加恩一等,如今已是一等将军,方才还在御花园赐宴,连皇后与长公主都在座呢!”
探春搁下笔,长长舒出一口气,望向宁国府方向,轻声叹道:“这哪里是封赏,分明是要引他入中枢了。”
迎春在旁听了,也怯生生露出笑意,连连点头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紫鹃满面喜色进来禀报。
黛玉正凭窗看书,听得真切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面上依旧清淡,唇角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,悬了许久的心,终于彻底落下。
她重新拿起书卷,这一次,字句都看得清明了。
湘云在院中踢毽子,翠缕一路小跑着报喜。
湘云手中毽子应声落地,先是一怔,随即眉眼飞扬,欢喜难掩:“我就知道,他定然能大胜归来!”
说着弯腰拾起毽子,踢得比先前更轻快了几分。
梨香院中,莺儿叽叽喳喳将喜讯说与宝钗听。
宝钗手中针线未停,只淡淡应道:“平安归来,便是万幸。”
话音落时,针脚却比往日流畅许多。她微微抬眼,望向宁国府所在的方向,静立一瞬,才又垂眸做活。
荣国府另一侧,贾赦在院中听小厮报完封赏,脸色登时沉了下来。
“一等将军……御花园赐宴……连皇后长公主都见了……”他冷哼一声,心中嫉恨交加。
邢夫人凑上前小声道:“老爷,他如今权势越发大了,咱们之前想的事……”
“多嘴!”贾赦一拍桌案,厉声打断,心中念头翻涌,却一时无计可施。他坐在椅中,眼珠转动,不知又在盘算什么。
正烦躁间,一个小厮悄悄进来,递上一张名帖,低声道:“老爷,镇国公府那边来人,说牛大爷请老爷过府小酌,商议些事。”
贾赦接过名帖,先是一怔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
牛继宗,牛家也是四王八公一脉,牛继祖败于贾瑄之手,牛家恨贾瑄入骨。
敌人的敌人,便是朋友。
他将名帖收入袖中,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:“回话,就说我明日准到。”
王夫人依旧在佛堂礼佛,手中佛珠转动得愈发急促。
贾瑄如今两宫恩宠,又得皇后、长公主接见,地位稳如泰山。
对比之下,宝玉整日在内帷厮混,无心仕途,前程愈发黯淡。她闭着眼,心头沉甸甸的,久久无法释怀。
与此同时,刑部大牢内,王总兵自知死罪难逃,又供出数名同党,皆是九边旧部中与之勾结之人。天子下旨,一一拿办,九边旧势力再度遭挫,却仍未伤根本。
贾瑄并未插手审讯之事。有些根,须得慢慢拔,急不得。
夜深人静,贾瑄独坐书房。
案上除了榆林战报、叛党卷宗,还压着一封刚由辽东快马送来的密信,封泥上印着海西残部的专属暗记。
他拆开细看,眉头缓缓蹙起,指尖轻轻叩着案沿。
信中东哥写道:准噶尔大败的消息传至辽东,建州女真部首领趁机发难,骤然出兵征讨辽西蒙古各部,不过半月,连破三部,尽收其部族、战马、粮草,势力暴涨;且女真各部尽数集结,厉兵秣马,日夜操练,明面上安抚大晟,暗地里已然整军,伺机进犯辽东边境,野心昭然。
当初贾瑄镇守抚顺关时,便曾重创建州女真,此番他回京受封,辽东防务空虚,对方显然是想趁虚而入,一雪前耻。
贾瑄眸光沉了沉,提笔蘸墨,正要铺纸回信。
就在此时,院外马蹄声骤起,驿铃尖锐划破夜空——
八百里加急的声响,直直传向宫中。
片刻之后,内侍匆匆入府,神色凝重:
“将军,辽东八百里加急入京。建州女真遣使上表,威逼朝廷割辽西三部、增岁贡万两,否则三日内便破关南下!陛下已令诸臣即刻入宫议事。”
寒月之下,秋风乍起。
冷风卷着落叶扫过紫禁城,贾瑄策马入宫,快步踏入御书房时,殿内早已站满了人。
兵部尚书、北静王水溶、忠顺王,连同内阁几位重臣分列两侧,人人面色凝重,偌大的殿内气压低沉,无一人轻言。
天子端坐龙案之后,面前摊着一封墨迹未干的国书,纸页上的字迹张狂肆意,透着毫不掩饰的咄咄逼人。
“臣贾瑄,参见陛下。”
贾瑄躬身行礼,声音沉稳,打破殿内沉寂。
天子抬眸抬手,示意他起身,随手将案上国书往前推了几分:“起来吧,看看这封国书,建州女真递来的,胃口倒是不小。”
贾瑄上前接过国书,逐字逐句细细看过。
建州此番要求极为刁钻,既要朝廷交出海西残部首领东哥、布占泰等人,又要割让海西全境旧地,言语间极尽威胁,称若不应允,便即刻挥师南下,踏平辽东全境。
贾瑄读完之后,将国书轻轻放回案上,面色平静无波。
建州女真此番算计,再清晰不过。
辽西三部刚被其吞并,朝廷本就未曾认可属地归属,他们不争此地,反倒紧盯海西残部,分明是要斩断他在辽东埋下的臂膀,绝非单纯的割地索求。
不等天子再言,忠顺王已然跨步出列,声线沉缓却字字清晰:“陛下,建州刚吞并辽西三部,收拢部族兵马,眼下兵锋正盛,气势正锐。海西残部不过是流亡一隅的散兵游勇,朝廷犯不着为了这群人,与建州女真兵戎相见。依臣之见,不如暂且应允其要求,割地交人,再以少量岁贡安抚,换边境一时安宁。”
此言一出,北静王水溶当即上前,面色冷峻,冷声驳斥:“忠顺王此言何其荒谬!今日退让海西,明日建州便会索要辽东,其野心狼子人尽皆知,岂是退让妥协能填满的?一味示弱,只会让番邦觉得我朝怯懦,后患无穷!”
“北静王只知主战,却不顾当下时局!”忠顺王立刻回怼,语气咄咄逼人,“榆林之战先败后胜,即便是宣武军将士,也多半疲惫未复,国库粮草军械更是消耗甚巨,若仓促开战,一旦战事胶着,军民皆要受牵连,这责任谁来担?”
两人针锋相对,文臣武将瞬间分成两派,一时间殿内争执不休,各执一词互不相让。
天子眉头微蹙,沉默不语,目光缓缓转向立于一侧的贾瑄,开口问道:“贾卿,你久镇辽东,熟知边关情势,此事你怎么看?”
满殿目光瞬间齐聚贾瑄身上,争执声也随之停歇,皆等着他的定论。
贾瑄缓步出列,身姿挺拔,语气沉稳笃定:“回陛下,臣以为,建州此番上表威逼,并非有真正的开战之心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众人皆是一怔,忠顺王更是脸色一沉,欲开口反驳,却被贾瑄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。
“如今已是暮秋,京城尚且寒意渐生,辽东边境位于更北,自然更是苦寒至极,不日便会初雪封路,大雪一下,粮草运输艰难,骑兵行进受阻,此时出兵,于天时地利皆不合。建州女真常年盘踞辽东,绝不会不知此中利害,不过是看准我朝刚经历边关战事,想虚张声势,逼朝廷不战而退,趁机攫取利益。”
贾瑄目光扫过殿内众臣,条理分明地继续进言:“臣恳请陛下,下旨严词拒绝建州女真的无理要求,一面命辽东守军加固城防、坚壁清野,囤积粮草备战寒冬。”
“一面整顿宣武军,休养士卒、补齐军械,牢牢守住边境。辽东无开战之机,对方不过是色厉内荏,只需小心防备,稳住阵脚,拖至来年雪化之前,其间对方必然皆无计可施。”
天子闻言,眼中微光一闪,微微颔首,显然是认同了这番论断。
北静王当即朗声附和:“陛下,贾将军所言句句在理,建州无非是想趁虚占便宜,我朝强硬以对,其自然不敢轻举妄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