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关捷报传至京城时，恰逢早朝。
兵部尚书捧着塘报快步入殿，声音难掩激动：“陛下，榆林卫传捷报！贾将军于青石谷大破敌军伏兵，斩敌五百、生擒两百余，缴获战马军械不计其数！”
一语既出，殿内文武尽皆哗然，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天子接过捷报，逐字细看，原本沉郁的面色渐渐舒展，唇角终是勾起一抹笑意：“好，好一个贾瑄，果然不负朕所托。”
他目光淡淡扫过殿下文武，落至忠顺王一行人时，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深意：“此前朝中颇多非议，觉得贾瑄不堪重用，如今看来，倒是朕看得更准些。”
忠顺王立身班列之中，面上堆着贺喜的笑意，眼底却阴云密布，寒意沉沉。
前面一番争斗，他不得已支持，力保的牛继祖一败涂地，贾瑄却一战建功，这分明是当众让他颜面尽失，沦为朝中笑柄。
散朝之后，忠顺王回至府中，刚入内堂便抬手扫落案上茶盏，青瓷碎裂之声刺耳。
“去通知御史台的人，死死盯住贾瑄，他在边关的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，但凡有半点疏漏，即刻递折参奏！”
管家躬身应下，不敢多言，连忙退出去办事。
镇国公府内，牛继祖把自己关在书房数日，闭门不出。
牛继宗推门而入，便见儿子窝在椅中，面色灰败，满眼颓丧。
“堂堂国公府公子，败了一次便这般一蹶不振，成何体统！”牛继宗沉声呵斥，语气中又藏着几分疼惜。
牛继祖猛地抬眼，眼中满是怨毒：“父亲，贾瑄此番大胜，分明就是故意凸显我的无能，让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！”
牛继宗沉默片刻，走近几步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阴恻：“他远在边关，离京城千里之遥，边关战事凶险，刀枪无眼，往后的事，谁又能说得准。”
牛继祖先是一怔，随即领会了话中深意，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狠戾。
眼看儿子已经重新燃起了斗志，牛继宗也不再多管，只是派人请了四王八公几家子相熟的人家。
更是特意派人请了贾赦，准备数日之后，小聚一番！
京中那处隐秘宅院，马参将等人再度聚首，气氛凝重。
“贾瑄在青石谷打了胜仗，如今声势正盛。”一人沉声开口，神色间满是忌惮。
马参将端着酒杯，指尖轻轻摩挲杯沿，冷笑一声：“不过是胜了一场小仗，歼灭三千散兵罢了，不值一提。准噶尔主力大军，还未曾真正出动。”
“可王总兵那边，能稳住吗？”
“王总兵早已派人传信回来。”马参将放下酒杯，眼中寒光乍现，“准噶尔可汗已然亲率五万主力南下，此番大军压境，贾瑄就算有通天本事，也难守住榆林卫。等他兵败失利，朝堂上自然会有人群起而攻，不用我们动手，他自身都难保。”
众人闻言，纷纷点头，眼底的不安尽数散去，重燃希冀。
荣国府内，贾赦在院中听小厮禀报完边关捷报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冷哼一声：“倒是命大，竟真让他打了胜仗。”
邢夫人在旁凑上前，忧心忡忡：“老爷，他这般立功掌权，咱们日后想分宁国府的家产，怕是更难了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贾赦猛地一拍桌案，怒声呵斥，心中又恨又惧。
贾瑄在朝中、军中声势越盛，根基越稳，他觊觎宁国府家产的心思，就越难实现，坐在椅中，他眼珠转动，暗自盘算着龌龊心思。
王夫人则整日待在佛堂，手中佛珠转动得愈发急促。
听闻贾瑄大胜的消息，她面上跟着众人道喜，心底却愈发忌惮不安。
贾瑄如今屡立军功，日后回京定然权势更盛，相比之下，宝玉整日流连内帷、无心仕途，往后的前程，该如何是好。
她闭紧双眼，手中佛珠攥得更紧，心头郁结难消。
另一边，榆林卫城中，贾瑄升帐召集众将议事。
众将分列帐下，王总兵坐在左侧首位，面上神色如常，眼底却藏着阴鸷与戒备，静静看着贾瑄。
贾瑄落座后，开门见山，语气沉稳：“榆林卫城防疏漏颇多，守军缺额严重，粮草军械账目更是混乱不堪，从今日起，全军逐一整顿。”
他拿起手边一份名单，朗声念道：“帐下数名守将，克扣军饷、私吞空饷，按律当即革职查办，交由军法处置。”
被点到名的将领瞬间面色惨白，纷纷转头看向王总兵，可王总兵却垂眸饮茶，佯装未见，一言不发，全然没有出手庇护的意思。
贾瑄又接着下令：“宣武军接管北门防务，其余三门仍由原部守军驻守，即日起全军重新编组，每日加紧操练，由赵大全程督管，不得懈怠。”
帐内众将面面相觑，却无人敢出言反对。
没过几日，军需官匆匆来报：“将军，兵部调拨的粮草被滞留在途中，地方官府称需查验核验，不肯放行。”
贾瑄抬眸，神色平静：“何人下令阻拦？”
“是王总兵麾下的人。”
贾瑄淡淡开口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传我将令，由宣武军自行押运粮草，但凡有人胆敢阻拦，一律以延误军机论处，不必留情。”
赵大领命，当即带兵出城，不过半日，便将粮草顺利押回城中。
王总兵的手下站在城门口，看着宣武军军纪严明、气势凛然，根本不敢上前阻拦。
王总兵得知此事后，面色铁青，心中恨意翻涌，却又忌惮贾瑄手中兵权，只能暂且隐忍，不敢发作。
千里之外的草原深处，准噶尔可汗大帐内，气氛压抑至极。
“三千精锐，竟在青石谷被明军尽数歼灭？”可汗面色阴沉，目光扫过帐下众将，语气满是震怒。
“回可汗，领兵击败我军的，是大晟宣武伯贾瑄，此人此前曾在抚顺关大败建州女真，极善用兵。”
可汗沉默片刻，猛地站起身，周身戾气尽显：“传令下去，各部骑兵即刻集结，本汗亲率大军南下，倒要会会这个贾瑄，看看他究竟有何过人之处！”
苍凉的号角声在草原上连绵回荡，各部骑兵纷纷集结，朝着榆林卫方向疾驰而来。
数日后，斥候快马飞奔入城，直奔帅帐：“将军！准噶尔主力大举南下，约五万骑兵，已朝着榆林卫挺进，转瞬即至！”
帐内众将听闻，尽皆脸色大变，五万铁骑，兵力远超榆林卫守军与宣武军总和，此战凶险万分，几乎毫无胜算。
贾瑄却面色平静，微微颔首，语气淡然：“知晓了，再去探清敌军行军动向。”
待斥候退下，他铺开边关舆图，目光落在榆林卫周边地形之上，久久凝神不语。
当夜，贾瑄独自登上榆林卫城头，望着北方沉沉夜色，寒风卷着沙尘，拂动周身衣甲。
赵大站在身后，低声开口，语气满是担忧：“将军，敌众我寡，兵力悬殊，这一仗……”
贾瑄抬手打断他的话，声音沉稳坚定：“打仗，从来不是只看兵力多寡，谋略、地势、军心，皆可定胜负。”
说罢，他转身走下城头，留下一句军令：“传令全军，养精蓄锐，三日后，随我出城迎敌。”
夜色深沉，城下一道黑影悄然闪过，借着夜色掩护，一路向北疾驰而去。
贾瑄立于城楼拐角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目光微凝，却并未下令派人追击。
他等的，就是这一刻。
三日后，拂晓。
榆林卫城头，战鼓如雷。
贾瑄一身玄甲，立于城楼之上，目光望向北方。
晨雾中，隐约可见铺天盖地的黑影正缓缓逼近——准噶尔五万铁骑，如潮水般涌来。
赵大站在身侧，手心沁出汗来：“将军，敌军五万，咱们只有不到两万人……”
贾瑄没有回答，只是转身下了城楼。
帅帐中，众将齐聚。舆图铺在案上，贾瑄指尖点在一处河谷。
“准噶尔人骁勇善战，但贪功冒进。”他语气平静，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，“王总兵送出去的情报，我已让人动了手脚。”
赵大眼睛一亮：“将军的意思是，让他们以为我军主力在北门集结？”
贾瑄点头：“北门佯装主力，诱敌来攻。宣武军精锐埋伏于两侧河谷，待敌深入，截断退路，一举歼灭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帐中众将：“此战，只许胜，不许败。”
众将轰然应诺。
当夜，王总兵的密使再次悄然出城，怀中揣着那封“绝密”情报。
他不知道自己送出的，是贾瑄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城墙上，贾瑄目送那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，嘴角微微上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