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钗微微抬眼,声音平和:“担心与否,皆不抵实际。他既领命出征,自有担当,我们只守本分,静待消息便是。”
说罢,依旧低头做活,只是针脚起落,较平日慢了几分。
出征前夜,惜春轻步走入贾瑄书房。
“哥哥。”
贾瑄抬眸,见她眼眶微泛红意,却强自忍着。
“何事?”
惜春走近几步,目光掠过桌上铺开的边关舆图,轻声道:“哥哥此去,千万保重。”
贾瑄自怀中取出那幅小小的庭院图,在她眼前微一示意:“你送的东西,我一直带在身上。”
惜春垂眸,声音微颤:“画是我画的,平安扣也是我悄悄放的,只盼哥哥平安。”
贾瑄抬手轻按她肩头,温声道:“放心。等我回来,便给你把院中紫竹栽满。”
惜春用力点头,不敢多留,转身轻步离去,生怕再耽搁一刻,眼泪便落了下来。
次日天方蒙蒙亮,宣武军三千铁骑已列阵于京城北门。
玄甲肃列,枪刃如霜,军容整肃,杀气内敛。
贾瑄一身戎装,立马阵前,神色沉稳。
赵大近前低声道:“将军,全军已整备完毕。”
贾瑄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身后京城轮廓,随即调转马头,长枪直指北方。
“出发!”
一声令下,马蹄声轰然如雷,烟尘滚滚而起,大军一路向北,渐行渐远。
城角高处,惜春立在风中,目光遥遥追着那支队伍,久久未动。
探春在旁轻声宽慰:“他必会平安归来。”
不远处,黛玉静立一隅,望着漫天烟尘,默然不语。
湘云站在一旁,眼底微有红意,却始终强撑着,不曾落泪。
宝钗立在稍后,神色平静,目光亦随那道远去身影,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几人各怀心事,皆无言语,只有晨风掠过衣角,无声萧瑟。
与此同时,京中一处隐秘宅院之内,几名失意武将暗自聚首。
马参将端着酒杯,嘴角勾起一抹冷意:“那贾瑄终究还是出征了。”
旁侧一人阴声道:“边关王总兵那边早已打点妥当,准噶尔骑军也已布好局面,他这一去,正好自投罗网。”
马参将放下酒杯,眼中寒芒一闪:“榆林、山西一带局势纷乱,他便是有通天本事,也难翻身。”
窗外天色暗沉,不见星月,一派风雨欲来之势。
身后是繁华京城,身前是边关烽烟。
这一局,方才真正开始。
大军北上第三日,踏入榆林卫地界。
沿途村落十室九空,田亩荒芜长满荒草,时不时能见到逃难百姓扶老携幼往南走,个个衣衫破烂、面黄肌瘦,瞧见官军北上,都纷纷跪在路边,眼里带着一丝求生的期盼。
赵大策马靠到近前,压低声音道:“将军,前方三十里就是青石谷,两边山势陡峭,谷道又窄,是最容易设伏的地方,牛继祖上次,就是栽在这种地形里。”
贾瑄勒住马,抬眼往前方望去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派出去几批斥候了?”
“前后三批,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心里已然警觉。
行军路线是兵部定下的机密,若不是朝中或是边关有人泄密,准噶尔人绝不可能把时间路线掐得这么准。
“传令全军,放慢行进速度,再增派一倍斥候,四面探查,不得有误。”
不过半个时辰,斥候快马飞奔回来,声音满是急促:“将军!青石谷里确实有敌军踪迹,大概三千骑兵,藏在两边山林里,就是等着咱们进谷!”
赵大脸色一变:“他们怎么会精准知道咱们的行军路线?”
贾瑄面色平静,心里却一清二楚。牛继祖惨败,从不是单单因为他无能,而是九边旧部里,早就有人暗中勾结外敌,泄露军情。
“就地扎营,暂时不进谷。”
他铺开边关地图,指尖轻点青石谷两侧的山势,不过片刻,嘴角微扬,已然有了计策。
“赵大,你带五百精锐,今夜悄悄绕到谷东的山岭,埋伏在敌军后方。明天一早,我率主力假装不知情,带兵进谷,把他们引出来。等敌军全数出击,你就从后方冲杀,咱们前后夹击。”
赵大抱拳领命:“末将遵命!”
当夜月色昏暗,宣武军精锐衔枚疾走,悄无声息地绕到谷侧预定的埋伏地点。
贾瑄独自坐在军帐中,对着地图反复推演,一直到天快亮才停下。
拂晓时分,他披甲提枪走出军帐,下令:“拔营,进谷。”
青石谷两侧山势险峻,中间谷道只容得下几匹马并排行走,本就是易守难攻的伏击之地。
贾瑄骑在马上,神色淡然,领着大军缓缓走入谷中。
行至谷中腹地,两侧山林突然响起号角声,无数准噶尔骑兵冲杀出来,马蹄声如雷,喊杀声震天。
换做寻常军队,遇上这般突袭,早就军心大乱。
可贾瑄只是勒住马,举起长枪,声音沉稳传遍全军:“列阵,稳住!”
宣武军本就是精锐,平日操练严苛,听到命令立刻收拢阵型,盾牌手在前,长枪手在后,片刻就结成稳固的圆阵,刀枪林立,纹丝不动。
准噶尔骑兵冲到近前,才发现这支明军和之前一触即溃的京营兵完全不同,不仅不慌乱溃败,反而军纪严明、气势逼人。
就在敌军攻势受阻、阵型混乱的时候,谷口方向突然杀声震天。
赵大带着五百精骑从后方杀出,像一把尖刀直插敌军阵中。
准噶尔骑兵前后受敌,瞬间乱作一团。
贾瑄长枪往前一指:“全军出击!”
圆阵瞬间散开,宣武铁骑趁势冲杀,势如破竹。
贾瑄一马当先,长枪所过之处,敌兵纷纷败退,不过片刻,敌军就溃不成军,四处奔逃。
赵大早已带人封住谷口退路,这批伏兵尽数被围困在谷中。
半个时辰后,战事彻底结束。
谷内一片狼藉,遍地都是丢弃的兵器和战马,此战斩杀敌军五百多人,生擒两百余人,缴获战马、军械无数,而宣武军伤亡还不到百人。
审讯俘虏时,一个准噶尔百夫长为了活命,支支吾吾地吐露了实情:
“是……是你们这边关的大官派人送的信,说你们的援军一定会走这条路,让我们在这里埋伏……具体是谁,小的不知道,只知道是榆林卫城里的高官……”
赵大怒声喝问:“到底是谁?”
那百夫长只是不停磕头,再也说不出更多信息。
贾瑄挥挥手,让人把俘虏押下去,没有再多问。
证据虽然不够确凿,但目标已经明确——榆林卫的王总兵,嫌疑最大。
只是如今他在边关根基未稳,不能贸然动手,只需把这份口供秘密收好,静待时机便可。
大捷的捷报,由快马星夜送回京城。
消息传到宁国府那天,天气晴好。
入画满脸欢喜地跑到东院:“姑娘!将军在青石谷大败敌兵,打了大胜仗,捷报都送进皇宫了!”
惜春正坐在窗前描花样,手里的笔顿了顿,抬眼时,连日来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,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轻声应着,再低下头,笔下的线条也变得平稳了许多。
没过多久,这喜讯也传到了荣国府。
探春正坐在窗前练字,听小厮禀报完,长长舒了一口气,放下笔点头轻叹:“一出手就破了敌军伏击,沉稳有谋略,边关总算有了依靠。”
迎春正巧在做客,听了这话,也怯生生露出安心的神色,不再整日惶恐不安。
林黛玉房里,紫鹃满脸喜色地进来禀报。
黛玉靠在窗边,只是轻轻应了一声,面上依旧是淡淡的模样,可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素帕,却慢慢松开了。
悬了多日的心,终于稍稍放下。
她拿起桌上的书卷,这一次,能一字一句慢慢读进去了。
湘云听闻捷报,瞬间眉眼舒展,之前坐立不安的愁绪一扫而空,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
翠缕笑着说:“姑娘你看,我就说贾将军一定不会有事的。”
湘云抿嘴一笑,不再多说,心里那份忐忑牵挂,全都变成了暗暗的庆幸。
梨香院内,莺儿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喜讯说给宝钗听。
宝钗手里的针线没停,只是微微抬眼,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,又低头缓缓说道:“打了胜仗就好,是朝廷的幸事。”
话音落下,手中针线穿梭,比之前流畅了许多。
一时间,荣宁两府压抑了多日的沉闷气氛,随着这道边关捷报,散去了大半。
数日后,贾瑄率军抵达榆林卫城下。
城头的守军衣甲破旧、神色疲惫,看到宣武军到来,没有丝毫振奋,只剩一片麻木。
王总兵亲自出城迎接,脸上堆着殷勤的笑,拱手道:“贾将军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!末将已经在城里备下酒宴,为将军接风洗尘。”
贾瑄淡淡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静:“军务紧急,酒宴就免了,先带我去巡查城防。”
王总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连忙应声,侧身引路,心里却暗暗警惕起来。贾瑄这个人,比草包牛继祖难对付太多。
当夜,贾瑄住在临时军帐中,桌案上摊着边关地图和秘密收好的俘虏口供。
王总兵通敌的事,彼此心照不宣,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,不能轻易动手。
他在等。
等准噶尔主力大举来犯,等王总兵自己露出马脚,等一个能一举收网、肃清内奸的时机。
赵大进来添灯油,低声请示:“将军,要不要派人盯着王总兵的府邸?”
贾瑄微微点头:“严密监视,所有进出的人,一一记下来,千万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赵大领命退下。
贾瑄站起身走到帐口,夜风呼啸,吹得帐幕猎猎作响。
青石谷这场胜仗,不过是个开始。
真正的恶战,真正的清算,还在后面。
等到北地烽烟再起之时,就是他大破外敌、清剿内奸、在九边彻底立威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