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国府东侧小院,清幽雅致。
惜春搬回宁国府未久,探春便约了黛玉、湘云,又一并邀了宝钗,同来探望。
院角那株老槐树刚被浇了清水,新芽嫩得发亮,映着脚下平整的青石板,半点尘俗浊气都无,反倒透着几分世外的清净。
“四妹妹这儿当真难得,比荣国府里热闹拘束的光景,舒心太多。”探春缓步走着,四下打量,眉眼间满是赞许。
惜春抿着唇浅浅一笑,眼底添了些许暖意:“哥哥特意吩咐下人重新收拾过,东边花圃还空着,等开春栽几竿紫竹,想来更添清幽。”
黛玉立在窗前,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窗棂,目光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,久久未动。
她不觉便想起贾瑄,荣国府早已是风雨飘摇之势,偏他能将惜春这个妹妹安置得这般妥帖安稳,这般心思与担当,在如今的世家子弟里,已是难得。
湘云坐在一旁椅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盖,眼神总不自觉往书房深处飘,心底暗暗揣度,那人平日处理事务,该是坐在哪个位置,又是何等模样。
宝钗接过惜春递来的茶,轻抿一口,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陈设。
陈设极简,却无一不精致妥帖,处处藏着用心,她心中暗自颔首,看来外界传言贾瑄冷硬寡情,终究是偏颇了,能待胞妹如此细致,定非薄情之人。
几人正闲闲说着话,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马蹄声,划破小院的宁静。
不过片刻,入画脸色惨白,跌跌撞撞地闯进门,声音都带着颤:“姑娘!不好了!前院来了兵部的人,拿着八百里加急文书,老爷……老爷被宫里来人紧急召走了!”
满室的说笑声瞬间戛然而止,空气仿佛凝固一般。
探春手中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磕在案上,茶水溅出,打湿了桌案,她眉头紧蹙,声音沉了几分:“兵部八百里加急?这定然是边关出了大乱子,才会如此仓促!”
黛玉掌心猛地收紧,一方素白绢帕被她攥出深深的褶痕,心头突突乱跳。
她最先念及的,便是贾瑄的安危,荣国府早已大厦将倾,若是他被卷入这朝堂兵祸之中,往后她们这群寄人篱下的姊妹,又该落得何等飘零的下场?
湘云霍然起身,动作太过急促,引得众人侧目,她才惊觉失态,慢慢坐回椅上,手心早已沁出一层冷汗,满心都是慌乱。
宝钗缓缓放下茶碗,面上依旧是那副平和神色,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凝重,只轻声叹道:“兵部急报,绝非小事,这朝堂的格局,怕是要跟着边关的烽烟,彻底乱起来了。”
惜春站起身,慢慢走到门口,望着前院烟尘扬起的方向,一双小手紧紧攥着门框,指节泛白。
她年纪尚小,却也懂此事非同小可,只是强压着心头不安,站在那里静静等候,小小的身影,竟有着超乎寻常的镇定。
与此同时,皇宫御书房内,气氛凝重如狱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兵部尚书双手捧着染满血污的边关塘报,双膝微微发颤,躬身回话的声音都带着难掩的慌乱:“陛下!准噶尔部三万铁骑大举越境,连破我朝五座边堡,山西沿线震动,榆林卫防线告急,守将接连上书,恳请朝廷速速派发援军!”
御案左侧,忠顺王当即领着一众九边旧臣出列,群情激愤:“陛下!九边将门世代驻守边关,深谙边境地势与蛮夷习性,当即刻启用旧部将领,领兵驰援,方能遏制准噶尔攻势!”
话音刚落,右侧北静王水溶缓步出列,衣袂翩然,神色清冷,开口便字字铿锵:“旧部?前番赵总兵兵败之事还历历在目,这些九边勋贵久享朝廷恩禄,早已养尊处优、尾大不掉,此番准噶尔来犯,他们若是按兵不动,甚至暗中有所勾连,这边关危局,谁来承担?此等之人,绝不可轻易复用!”
“北静王!你这是无端猜忌,扰乱朝堂大计!”忠顺王怒目圆睁,厉声呵斥。
“忠顺王只顾袒护旧部,何曾顾及江山社稷?”北静王神色淡然,却分毫不让。
两派臣子当即在殿中争执起来,唇枪舌剑,剑拔弩张,吵作一团。
龙椅之上,天子面色铁青,指尖一下下敲击着御案,冰冷的声响渐渐压过殿内的嘈杂。
目光扫过争执不休的众臣,最终定格在班列末位,身姿挺拔、静默而立的贾瑄身上。
“贾瑄。”
天子一声轻唤,不算洪亮,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目光都聚在了贾瑄身上。
贾瑄缓步出列,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如松,当即单膝跪地,声音沉稳平静,无半分慌乱:“臣在。”
“边关烽烟四起,局势危急,你有何看法?”
贾瑄缓缓抬头,目光澄澈,直视天颜,不卑不亢地回道:“陛下,准噶尔兵力强盛,来势汹汹,当务之急,乃是速速派遣援军,稳住边关防线,避免局势进一步恶化。至于选派何人领兵,臣不敢妄自议论,全凭陛下圣裁。”
他自始至终,没有半分主动请缨的意思。
并非不愿,而是时机未至。
此刻若是主动请战,便是公然与忠顺王为首的九边旧部为敌,落一个趁乱夺权、争抢兵权的罪名,反倒会被朝堂各方势力联手打压,于事无补。
天子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,随即又化作深沉的赞许,此子沉得住气,懂进退,有城府,绝非寻常勋贵子弟可比。
朝堂之上的争论,一连持续了两日。
天子心中属意贾瑄领兵,可忠顺王在朝中根基深厚,联合九边旧部极力阻拦,言辞恳切,句句都以贾瑄未曾执掌边军、根基未稳为由,坚决反对。
两方势力僵持不下,最终只得各退一步,朝堂各方妥协,推举镇国公府公子牛继祖为征西将军,领兵前往边关驰援。
这牛继祖乃是四王八公旁支子弟,自幼锦衣玉食,不过是个学了几分花拳绣腿、空有虚名的纨绔,压根从未上过战场,更不懂行军打仗。
圣旨下达那日,牛继祖在府中大宴宾客,意气风发,一副胜券在握、静待凯旋的模样,全然没把边关战事放在心上。
甚至还让冯紫英邀请了贾瑄,只不过他以府中未定,诸事繁杂当借口拒绝了。
贾瑄站在朝臣之中,面色始终平静无波,心底却暗暗轻叹。
牛继祖此去,必败无疑,甚至可能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。
身旁亲卫赵大压低声音,满心不解地问道:“将军,那牛继祖就是个草包,让他去边关,岂不是白白送命?咱们为何不主动请战?”
贾瑄淡淡瞥了他一眼,声音轻冷:“此刻主动请战,是抢兵权,引火烧身;等他兵败,朝堂无计可施之时再去,才是临危受命,力挽狂澜。”
赵大似懂非懂,不敢再多问,只默默立在一旁。
牛继祖出征当日,京城百姓沿街相送,锣鼓喧天,排场十足。
他一身簇新的盔甲,骑在高头大马之上,昂首挺胸,满面春风,哪里像是去边关打仗,反倒像是出门游春赏景一般。
贾瑄立在京城城楼之上,冷眼望着这一番光景,神色淡漠。
赵大又忍不住低声问:“将军,此人当真能守住边关?”
贾瑄语气平淡,听不出半分情绪:“能胜,自然是朝廷之福;若是败了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荣国府内,探春站在临街窗前,望着街上相送的热闹人群,轻轻摇头叹气,眼底满是忧虑。
她看得明白,牛继祖这般模样,此去定然凶多吉少,边关怕是要出大乱子。
黛玉坐在一旁,默默无言,只是手中的绢帕越攥越紧。
她满心都是隐忧,她不怕战乱纷扰,只怕牛继祖兵败之后,这领兵出征的重担,会落在贾瑄身上。
贾瑄回到宁国府时,已是傍晚时分。
惜春正站在院门口等候,见他归来,快步上前,轻声问道:“哥哥,可是朝廷要派你出征边关?”
贾瑄轻轻摇头,语气平和:“尚未定下,且等前线的消息再说。”
惜春低下头,沉默片刻,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幅折叠整齐的小画,轻轻塞进他手里,小脸上满是认真:“不管哥哥何时动身,这个都带在身边。”
贾瑄缓缓展开画卷,竟是一幅巴掌大小的宁国府庭院图,笔触细腻,一草一木都画得极为精致,画卷夹层里,还藏着一枚温润的平安扣。
他默默将画卷折好,贴身收入怀中,抬手轻轻拍了拍惜春的肩膀,温声应道:“好。”
惜春眼眶微微泛红,却强忍着没有落泪,用力点了点头。
此后数日,边关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,时好时坏,真假难辨。
有人说牛继祖已然率军抵达榆林卫,稳住了局势;有人说准噶尔骑兵已然退兵;也有人说,九边旧部根本不听牛继祖调遣,粮草军械迟迟无法送达,前线已然陷入困境。
贾瑄依旧每日照常处理宁国府事务,定时操练宣武军,神色始终平静淡然,仿佛对边关诸事毫不在意。
可只有赵大清楚,将军案上的边关舆图,早已被反复翻看了无数遍,边角都微微卷起。
贾瑄一直在等。
等那个注定到来的兵败消息,等一个力挽狂澜的时机。
这一场朝堂与边关的博弈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