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权心头一凛,瞬间领会其中深意,这哪里是进宫解闷,分明是要他出面笼络人心,敲打那些倒向天子的旧勋贵。
戴权不敢怠慢,唯有太上皇掌权,他这份权势才能稳固,方能继续在宫中立足,赶紧躬身回应:“奴才遵旨,这就去办。”
太上皇重新歪回软榻上,闭上眼睛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佛珠。
老四想收权,可惜手里无人可用,只能靠着文武平衡勉强稳住朝局!
而他只需把盘根错节的老勋贵拢到身边,便足以与之抗衡!
至于岳崇那些平民武将,太上皇已然懒得费心思。
这些人根基尚浅、刚有起色,远不成气候,便留给老四磨炼,算是他临朝听政的考验。
至于老四何时能发觉、会不会用、用了又会有什么后果,太上皇摇了摇头,已经懒得再多想了。
九边驻京的一处隐秘宅院里,几个被罢职的将领围坐在昏暗密室中,灯花噼啪作响,映得几人面色阴晴不定。
为首的马参将,本是宣府赵总兵麾下心腹,赵总兵倒台后,他被削职夺权,整日在京城勾结残部,惶惶如丧家之犬。
“赵总兵全家落网,天子清算的下一个,就是咱们这些旧部。”
马参将压着嗓音,语气裹着孤注一掷的狠戾,“榆林卫的王总兵、大同的李副将,哪个与赵总兵没有过命的交情?天子这是借着整顿宣府,要把爪子伸到榆林、大同,夺尽咱们九边将门的兵权!”
屋内众人面色惨白,人人自危,有人颤声问:“马哥,榆林那边可有回话?”
马参将冷笑一声,眼底淬着寒光:“王总兵比咱们更急,赵总兵一倒,他便知晓唇亡齿寒的道理。我已派人暗中联络妥当,咱们在京中策应,他在榆林动手。”
“如何动手?”
“准噶尔部正挥师东进,蚕食漠南蒙古各部。”马参将声音压得更低,“王总兵已暗中安排,挑动依附朝廷的漠南小部落,在榆林卫边境滋事生乱。等战火一起,边关告急,朝廷无可用之将,必然要重新起用咱们,到时候,咱们的兵权,谁也夺不走!”
众人对视一眼,眼底皆是破釜沉舟的决绝,纷纷点头应下。
宁国府书房内,贾瑄放下手中账册,靠坐在椅上闭目养神。
赖家之事刚了,府中杂务堆积如山,账目清算、田庄换管事、库房重新登记造册,桩桩件件都需循序渐进,急不得。
睁开眼,贾瑄望向窗外,惜春的院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,明日便能搬过来。
她这几日天天来看,嘴上不说,眼底的欢喜却藏不住。
正想着,门外脚步声轻响,惜春推门而入,手里捧着一幅画卷。
“哥哥,你看。”
贾瑄接过画轴展开,竟是一幅工笔宁国府庭院图,假山池沼、游廊正堂,一笔一画细致精巧,连门前石狮的纹路都勾勒得栩栩如生。
“笔触细腻,意境周全,画得极好。”贾瑄微微颔首,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。
惜春嘴角浅浅上扬,又刻意敛去,故作淡定:“尚有细节未补,等搬过来日日对着,再细细完善。”
贾瑄将画递还她:“明日让人把东边花圃整理出来,你喜什么花草,自行挑选栽种便是。”
惜春接过画,低头轻声应了句“嗯”,转身往外走,行至门口时脚步顿住,回头望了贾瑄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快步离去。
贾瑄看着她纤细的背影,唇角微扬,转瞬又敛去笑意。
他重新拿起账册,却翻得心不在焉,眉头渐渐拧紧。
辽东镇那边并不太平。
东哥送来的信里说,漠南蒙古几个小部落最近异动频繁,甚至都影响到了察哈尔,科尔沁等大部落在辽西,和建中女真的争夺!
不过,在信中东哥倒是挺高兴的,新海西城的建设如火如荼。
要不是漠南蒙古的异动,建州女真还不敢来骚扰她呢!
看着手中的信息,贾瑄皱了皱眉头,总感觉有什么大事儿要发生一样?
不过仔细一想又抓不住细节,贾瑄也只能摇了摇头,之后给东哥回了一封信。
让她小心建州的偷袭!
毕竟建州女真,从努尔哈赤到皇太极,两代之中,尽是野心勃勃之辈。
上一次在辽东边镇吃了大亏,必定会处心积虑伺机报复的。
惜春从宁国府回来时,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喜色。
探春早已在屋里等候,见她进来,笑着温声问道:“四妹妹,宁国府可都收拾妥当了?”
惜春轻轻点头,声音带着几分软糯:“哥哥说,明日便能搬回去。”
探春拉过她的手,眉眼带笑:“当真可喜可贺,往后你便是宁国府名正言顺的嫡小姐,不必再寄住在这边,挤着我们了。”
惜春低下头,指尖微微攥紧衣袖:“三姐姐莫要取笑我。”
正说话间,黛玉从外走入,本是来寻惜春借颜料,听闻这话,脚步微顿,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帕子。
“林姐姐。”惜春抬眼,语气带着几分雀跃,“哥哥说东边院子都收拾好了,我明日就搬回宁国府。”
黛玉抬眸,神色依旧清淡,语气平和无波:“那挺好的。你早该回去了。”
可话音落下,心底却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涩,惜春有兄长依靠,有故土可归。
而自己孤身寄人篱下,终究是客。
林黛玉轻轻敛眸,将心头思绪压下,不再多想。
探春瞧出黛玉眼底的落寞,连忙岔开话题:“四妹妹,等你安顿妥当,我和林姐姐去宁国府探望你,好不好?”
惜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连连点头:“好!哥哥也说,等我安顿好,邀你们过去小坐。”
黛玉本想推辞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去看看也好,她终究是想知道,那个行事沉稳、心思难测的人,居住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消息传至梨香院时,薛宝钗正对着桌上杂乱的铺户账目蹙眉,指尖轻轻抚着账页,面色平静。
各家铺户账目混乱不堪,掌柜们中饱私囊、欺上瞒下。
若不是直接闹到官府上,容易落人口实,损了薛家的体面,更可能得罪京中勋贵有生意往来的商铺,她真想学贾瑄那般雷厉风行、放肆一次!
莺儿在一旁叽叽喳喳:“姑娘,四姑娘明日就要搬去宁国府了,三姑娘说,等安顿好了要去探望呢。”
宝钗闻言,随手扔下那些烂账,语气淡然沉稳:“知晓了。”
莺儿凑上前,好奇追问:“姑娘,咱们要不要也一同去?”
宝钗抬眼,目光平和,思虑周全道:“宁国府是公府宅院,咱们贸然前去不合礼数,且刚安顿便登门,反倒打扰。等荣国府诸位姑娘去过后,再择机前往也不迟。”
窗外暮色渐沉,余晖染透半边天。
史湘云独坐屋内,手里拿着针线,却半天没动一下。
她听说了惜春要搬回宁国府,也听说探春等人要结伴探望,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怯。
去宁国府,便有机会见到贾瑄。
可一想到要直面那个身姿挺拔、神色淡然的人,她又脸颊发烫,心头小鹿乱撞。
想上前又怕唐突,想躲避又满心期盼,手中针线乱了章法,全然没了往日大大咧咧的模样。
而此时的京城暗处,九边旧部的密使已然趁着暮色,快马出京,直奔榆林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