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国府门前尘埃落定,消息传入宫中时,已是午后。
夏守忠垂手立在御书房中,将赖家一事从头到尾禀报完毕,末了添了一句:“贾将军处置赖家,倒没惊动官府,全了贾府宗族体面,也未扰了京城秩序。”
天子坐在龙案后,缓缓拿起案上贾瑄此前递上的九边将门贪腐证据卷宗,指腹摩挲着卷宗封皮,目光沉凝,并无半分闲散。
赖家不过是贾府家奴,仗着勋贵荫蔽便敢在天子脚下营私舞弊、侵吞族产,而贾府本就是四王八公老勋贵集团的核心,京中盘根错节的勋贵世家、九边驻军将领,各色勋爵人家恐怕都干净不了。
此前宣府镇赵总兵倒台,本就是他着手削夺九边兵权的开端,如今贾瑄不动官府、自清宗族,恰好给了他敲山震虎的由头。
借着贾府自裁家奴,震慑整个老勋贵集团,警示众人安分守己,莫要效仿赵总兵结党乱权、触碰皇权底线。
沉默片刻,天子语气平淡却藏着深意:“贾府积弊多年,赖家只是疥癣之疾,贾瑄能分清轻重,不把宗族私事搅入朝堂,还算识大体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夏守忠:“传朕口谕,此后京中勋贵宗族内务,只要不触犯律法、不扰乱朝局,不必事事上报,让各府自行规整,也省得勋贵们人心惶惶。”
夏守忠心头一凛,忙躬身应下:“奴才遵旨。”躬身轻退,直至退出御书房,脊背才敢稍稍挺直。
殿内重归寂静,天子独坐案前,窗外暖阳穿窗而入,落在金砖上,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沉郁。
眼下无论是九边,还是京畿兵权,他手中基本上都没什么分量。
他想彻底整顿九边兵权,却无可用的嫡系人手,贸然撤换老勋贵,只会逼得整个集团倒向太上皇,引发朝局动荡。
故而只能退而求其次,将宣府镇空缺的兵权、京畿一线防务、利益,作为诱饵,让四王八公中的没落人家倒向他。
插手京畿兵权的同时,也能稳住勋贵集团,阻断太上皇继续插手兵权的路子。
同时抬举贾瑄,将此人当作悬在所有老勋贵头顶的利刃,既能震慑众人不敢轻举妄动,又能借此试探老勋贵的忠心,随时拿捏他们的把柄。
至于九边将门,也是彼此勾连,拔起萝卜带起泥。
不过,这一次拿下了赵总兵等人,或许可以借此机会,动用兵部巡查大同、榆林等地的防务,这两地的将门,也得夹起尾巴来,老老实实地交出一部分权柄。
就在当今天子谋划着如何扩充手上的权力时,宁寿宫里,戴权也正在禀报同一件事。
太上皇歪在软榻上,听完贾瑄处置赖家、天子下发口谕一事,抬手摩挲着腕上佛珠,眉眼间掠过一丝冷冽的玩味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戴权,你说,老四这一手,是想做什么?”
戴权躬着身子,小心翼翼道:“回太上皇,陛下怕是……想借贾家的事,敲打那些老勋贵。”
“敲打?”太上皇笑了笑,笑意却没到眼底,“他哪里是敲打,他是在削权。借着贾瑄这把刀,一个赵总兵不够,还要把榆林、大同的兵权都收回去。”
戴权不敢接话。
“利刃虽好,但也要小心割手啊。”
太上皇缓缓坐直身子,眼皮半撩,语气透着几分慵懒的威严,却又藏着不容拒绝的深意:“戴权啊,去传个话。镇国公牛家、缮国公石家,还有那几家,素来受先皇厚恩,又是朕看着一同勋贵起家的,好些年没进宫来叙叙旧了。
你去告诉他们,朕近来身子骨倦怠,心里闷得慌,让他们得空了,进宫来陪朕喝杯茶,唠唠嗑,替朕解解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