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流言肆虐、所有人都以为贾瑄会束手无策、被迫妥协之时,贾瑄却始终稳坐宁国府,不动如山。
他将所有流言尽收耳底,非但没有半分慌乱,反倒眸色愈发冷冽。
坐在书房里,贾瑄一遍遍翻看从宁国府翻出的旧账,指尖划过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贪墨记录,十数万两白银,全是赖家十余年里,中饱私囊、侵吞主家的铁证,一笔一笔,清晰明了。
合上册子,贾瑄抬眼,看向身旁待命的赵大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明日一早,率宣武军亲兵,查抄赖二府邸,搜出所有贪墨财物、账册、契书,将赖家一干人等,全部押至宁国府门前,当众处置!”
“末将遵命!”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数十名身披甲胄的宣武军亲兵,如猛虎下山般,团团围住赖家宅院,一脚狠狠踹开紧闭的大门。
赖家众人还沉浸在“用流言逼退贾瑄”的美梦里,正商量着事后如何讨要更多好处,猝不及防被亲兵破门而入,瞬间吓得魂飞魄散,乱作一团。
赖二与媳妇慌忙上前阻拦,被亲兵一把按倒在地;赖嬷嬷拄着拐杖,还想撒泼哭喊,却被亲兵冷冷喝止。
赵大站在院中,神色冷峻,冷声下令:“搜!但凡涉及贪墨的金银、账册、田宅契书,一律搜出,不得遗漏!”
亲兵们动作迅速,翻箱倒柜,不过半柱香功夫,便从地窖、墙壁暗格中,搜出七八口沉甸甸的大箱子。
打开一看,满箱的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、古董字画,晃得人睁不开眼,还有数十份田庄、铺面的契书,以及厚厚的五六本黑账。
亲兵当众翻开黑账,大声念出上面的记录:哪一年侵吞田庄租银多少两,哪一年私吞府中钱粮多少两,哪一年变卖府中古董中饱私囊多少两,十几年下来,总计贪墨数额高达十六万两!
桩桩件件,有据可查,铁证如山!
赵大当即命人,将赖家老小全部押往宁国府门前。
消息传开,整个京城的百姓都闻讯赶来,里三层外三层,将宁国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,荣国府的下人们、主子们,也纷纷悄悄前来,想看最终结果。
赖家众人被按跪在青石板上,先前散播流言时的嚣张跋扈,荡然无存,一个个面如死灰,瑟瑟发抖。
赖嬷嬷还想垂死挣扎,对着围观百姓哭喊冤屈,想再次博取同情。
贾瑄身着一袭素色锦袍,缓步走上宁国府门前的台阶。
他身姿挺拔,神色淡然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原本嘈杂的现场,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贾瑄抬手,高举那几本厚厚的贪墨黑账,声音清朗有力,穿透全场,压过所有声响:“今日,我便当着全城百姓的面,清算赖家罪行!”
他一字一句,当众宣读赖家十余年的贪墨罪行,将搜出的金银、契书、黑账,一一摆在众人面前,接受所有人的监督。
“赖家世代为奴,受贾府恩惠,身居宁国府大总管之位,非但不知感恩,反倒监守自盗,侵吞主家家产十六万两,私藏田宅契书,把持宁国府事务,中饱私囊!事发之后,不知悔改,反倒恶意散播流言,污蔑主家,败坏贾府名声,颠倒黑白,罪加一等!”
话音落下,全场哗然!
原本同情赖家、听信流言的百姓,瞬间暴怒,纷纷指着赖家众人唾骂:
“原来是这恶奴监守自盗,反倒污蔑主子!”
“贪了这么多银子,简直狼心狗肺!”
“还好瑄二爷明察秋毫,拿出证据,不然真被这恶奴骗了!”
“流言全是假的!是这恶奴故意栽赃陷害!”
先前的非议、流言,瞬间不攻自破!
那些等着看贾瑄笑话、暗中散播流言的人,脸色瞬间惨白,哑口无言,满心的幸灾乐祸,化作无尽的惶恐与憋屈。
贾瑄目光冷冽,看向瘫软在地的赖家众人,沉声开口:“按本朝律法,奴欺主、贪墨主家财物,数额巨大,论罪当送官查办,流放三千里!”
这话一出,赖嬷嬷彻底崩溃,也顾不得撒泼,连滚带爬,从宁国府门前,一路磕着头,直奔荣国府,扑到贾母跟前,磕头如捣蒜,额头鲜血直流:“老太太!求您救命!求您开恩,不能送官啊!一旦送官,贾家脸面尽失,我们一家子也全完了!求老太太收留我们,我们甘愿在荣国府做牛做马,只求一条活路!”
贾母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赖嬷嬷,脸色阴晴不定。
她方才在人群后,亲眼目睹贾瑄当众拿出铁证,打脸赖家,反转流言,心中早已清楚,赖家罪证确凿,无可辩驳。
而经此一事,贾瑄的名声彻底洗白,反而落下了公正严明、杀伐果断的好名声,但她在这荣宁两府,贾氏宗族的权威,却是被彻底撼动了。
眼下,赖嬷嬷跪地求饶,正是她唯一挽回体面、收拢旧奴人心、弥补自己受损掌控权的机会。
若是任由贾瑄将赖家送官,家丑外扬,贾府依旧会被外人耻笑。
若是出面保下赖家,既能保全贾府体面,又能彰显自己的话语权,让府中下人知道,她这个老祖宗,依旧能做主。
略一沉吟,贾母当即沉下脸,唤来身边管事婆子,语气威严:“速速去宁国府,拦住瑄哥儿,不准将赖家送官!家丑不可外扬,赖家众人,带到荣国府来,往后归我院中管束,我亲自管教,以儆效尤!”
婆子领命,急匆匆赶往宁国府,当众转达了贾母的命令。
贾瑄听着婆子的传话,眸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与了然,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,没有半分阻拦,甚至微微颔首,顺势应下。
他心中通透无比:
赖家本就是趴在贾府身上吸血的蛀虫,贪得无厌,恶习难改,贾母想要收留他们,当作挽回权威的棋子,他自然不会阻拦。
把这群蛀虫留在荣国府,留在贾母身边,日后他们必然会重操旧业,继续贪腐作乱,反噬荣国府。
此前流言中伤的仇,不必他亲手去报,自有荣国府自己,吞下这颗自己种下的苦果。
他无需赶尽杀绝,只需冷眼旁观,坐等日后,荣国府被这群自己招揽的蛀虫搅得鸡犬不宁。
想到此处,贾瑄对着全场百姓,朗声道:“既老祖宗出面求情,顾全贾府体面,今日便不将赖家送官查办。赖家所有贪墨财物、田宅契书,尽数收缴,归还宁国府!赖家众人,自此归入荣国府管束,与宁国府,再无任何瓜葛!”
说罢,他转身,步履从容,径直走入宁国府,大门缓缓关上,将所有喧嚣、赖家的哀求、众人的目光,尽数隔绝在外,只留下满场百姓的称赞之声,以及荣国府众人,各异的神色。
宁国府门前尘埃落定的消息,顷刻间传遍荣国府,各处院落相连,消息流转,众人的反应也接连泛起,浑然连成一片。
此时大观园尚未修建,三春、黛玉皆随贾母居住在荣国府正院暖阁旁的抱厦,彼此院落相近,不过半盏茶功夫,便都听闻了完整始末。
探春最先从侍书口中得知详情,当即起身,往迎春、黛玉所居的抱厦走去,一路脚步轻快,眼底还燃着痛快与激赏。
刚进院门,便见迎春攥着帕子,满脸后怕地坐在榻上,黛玉正倚着窗边桌案,神色已然舒展。
“二姐姐、林姐姐,你们可都听说了?瑄二哥当真是好手段,铁证一出,赖家造谣之事不攻自破,连老太太出面,都被他不动声色挡了回去!”
探春进门便开口,语气难掩赞叹,“盘踞宁府十数年的蛀虫,竟被他一日肃清,既全了府中体面,又立了规矩,实在痛快!”
迎春抬眼,声音依旧怯生生的,却松了口气:“听说了,方才我还一直悬着心,生怕事情闹大,如今这般处置,也算安稳了,赖家这般作恶,终究是自食恶果。”
说罢又垂眸,指尖捻着衣角,满心都是自己性子懦弱,遇事只会惶恐,半分不及贾瑄的半分魄力。
黛玉转头,眉眼间的忧色尽散,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,轻声道:“我早料他不是被流言裹挟之人,身处非议之中,不辩不闹,静待时机一击即中,这般城府格局,贾府子弟中无人能及。方才还在担心他被污名所累,如今看来,倒是我多虑了。”
探春何等机敏,一眼便瞧出黛玉眼底藏不住的动容,想起此前数次,都是贾瑄出言解围,护得周全。
那份与众不同的照拂,旁人看不出,她却看得一清二楚,连带着黛玉,如今提起贾瑄,语气神态都与往日大不相同。
探春心中了然,当即凑上前,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打趣道:“林姐姐这一番夸赞,可是真心实意,且带着几分别样感念吧?往日里数次难堪、为难,哪一次不是瑄二哥悄悄出言解围?他待你,向来比待旁人多几分细心体恤,姐姐这般记挂他、信他,可不是一句‘就事论事’能搪塞过去的。”
这话直戳黛玉心底,她素来敏感细腻,当下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绯,从腮边一直蔓延到耳尖,连忙垂眸攥紧了手中素帕,长睫轻颤,语气带着几分薄羞,又有几分娇嗔:“三妹妹越发爱胡说了,他身为贾府兄长,本就该照拂同族姊妹,不过是举手之劳,我心中唯有感激,并无旁的心思,你可别再乱讲,让人听了去,平白落人口舌。”
她本就寄人篱下,行事处处谨慎,被探春这般点破心思,更是羞得不敢抬头,声音都轻了几分,那副娇羞不胜的模样,更显楚楚动人。
探春见她这般,也不忍再过分调笑,正欲柔声说句玩笑话,却没留意,院门口的帘子被轻轻掀起,史湘云已经快步走来,刚到门边,便将两人这番私语,一字不落尽数听入耳中。
湘云此番被婶母送来荣国府,本就不是寻常走亲戚,明眼人都心知肚明,是为了与贾瑄相看婚事、定下终身。
她素来心直口快,却也懂儿女情长,方才在贾母院里,早已听闻贾瑄肃清赖家、力挽狂澜的壮举,心中已满是佩服,此刻又听见这番话,得知他竟是这般心思细腻、懂得体恤护佑旁人的男子,并非冷漠寡情之人。
一时间,湘云心头猛地一跳,原本只是对未来夫婿的欣赏与认可,瞬间化作满心的羞涩与悸动,脸颊悄悄发烫,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心头乱乱的。
她没有半分醋意,反倒觉得,这般重情重义、行事周全又有担当的人,才值得托付终身。
先前还对未定的婚事,带着几分懵懂忐忑,此刻却尽数化作笃定与期许,连指尖都微微发紧,满心都是小女儿的娇羞与欢喜。
直到探春余光瞥见门口那道身影,才收了促狭的笑意,扬声唤道:“云妹妹,来了怎么不进来,站在门口做什么?”
湘云这才猛地回过神,连忙收敛眼底的羞涩与慌乱,故作镇定地快步走进来,刻意抬高了声音,掩饰方才的失态:“我刚从老太太那边过来,一进门就听见你们说瑄二哥的事,可不就是嘛!他根本不是赖家污蔑的那种人,这般行事,才是真正的男子汉!”
只是她说话时,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,说起“瑄二哥”三个字时,眼底的羞涩藏也藏不住,没了往日的大大咧咧,多了几分小女儿的温婉,连她自己都没察觉,这份心思,早已悄悄变了。
几人言语间,尽是对贾瑄的认可与佩服,探春看着黛玉垂眸含羞、湘云故作镇定的模样,心中了然,暗自轻笑,也不再点破,只是随后轻叹一声:“可惜你我皆是女儿身,纵有治家理事的心思,也无半分权柄,只能困在这深宅之中,看着旁人施展抱负,徒生感慨罢了。”
黛玉闻言,也跟着默然,寄人篱下的酸楚与身不由己的怅然交织,只淡淡垂眸,掩去眼底心绪。
迎春本就无甚主见,只跟着点头,满心只求安稳。
湘云性子爽朗,虽也惋惜,却很快抛之脑后,满心都是对这位未定夫婿的认可,只觉得他这般有担当,日后定能护得身边人周全。
这边姑娘们言语相谈,荣国府另一侧的院落里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贾赦院中,小厮刚把宁国府的事回禀完毕,贾赦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僵住,抬手就将桌上茶碗扫落在地,瓷片碎裂之声刺耳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本想着看他身败名裂,我好从中分利,没想到竟被他彻底翻盘!”
邢夫人连忙上前,一边吩咐下人收拾,一边凑上前低声劝,眼底没了往日的贪婪算计,只剩憋屈:“老爷小声些!如今贾瑄手握铁证,深得人心,连老太太都没辙,咱们可千万别再去招惹他,分家产的念头趁早打消,免得引火烧身!”
贾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却也知邢夫人说得在理,只能狠狠一甩袖子,憋着满腔怒火,再也不敢提半句宁国府的事,闭门不肯见人。
而王夫人的佛堂内,周瑞家的轻声回话完毕,原本捻珠诵经的王夫人,动作骤然一顿,指尖将佛珠攥得发白,脸上的平静彻底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沉沉凝重。
“没想到他年纪轻轻,手段竟这般凌厉,不动声响就拔除赖家,还落得一身公正名声,如今府里上下,对他皆是赞誉,日后威望只会更盛。”
王夫人声音低沉,眼底满是对宝玉的担忧,“你吩咐下去,院里所有人,不准再议论瑄二爷半句,更不准掺和宁国府的事,凡事谨小慎微,切莫得罪了他。”
周瑞家的连声应下,心知自家夫人,早已对贾瑄心生忌惮。
只是现在暂时没有办法,只能先忍耐了。
赵姨娘则躲在自己偏院屋内,听小丫头说完事情始末,原本满脸的快意瞬间消散,一屁股坐在榻上,神色惶恐。
贾环在一旁怯生生看着,赵姨娘连忙拉过他,压低声音厉声叮嘱:“以后离你瑄二爷远些,不准再议论他,也不准再想着攀比,这小子下手无情,咱们可惹不起,切记!”
往日的幸灾乐祸与嫉妒,全然化作畏惧,赵姨娘再也不敢对贾瑄有半分小觑。
贾母院内,赖家众人被带下安置后,鸳鸯上前,看着贾母神色疲惫,轻声劝慰:“老祖宗,此事也算圆满了,瑄二爷给足了您体面,没将事情闹到官府,也保全了贾府的名声。”
贾母长长吁出一口气,指尖缓缓揉着发胀的眉心,脸上没有半分得偿所愿的轻松,反倒笼着一层沉沉郁色。
她沉默良久,才淡淡开口,声音里满是倦意,只点到为止,半句不直白论及权柄得失:“罢了,终究是没闹上官府,没让外人看了贾家的笑话。只是这赖家一群人,本就是填不满的窟窿,如今揽在身边,往后怕是难得清净。”
话至此处,她顿了顿,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警醒与怅然,却也只是转瞬即逝,并未深想通透贾瑄的全盘算计,只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“这瑄哥儿,年纪不大,心思手段却沉得很,行事滴水不漏,既给了我脸面,又把宁国府打理得牢牢的。”
她轻叹了一声,语气复杂,有忌惮,有无奈,却也有一丝不得不认的认可,唯独没有直白的怨怼:“往后这荣宁两府的日子,怕是不能同从前一样了,且走着看吧。”
说罢,她挥了挥手,不愿再多言,只满心都是连日来的疲惫,以及对贾瑄这晚辈,愈发深不可测的忌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