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荣国府的屋脊,照在宁国府门前的石狮子上。
贾瑄带着赵大和二十名亲兵,骑马来到宁国府门前。
府门大开,门楣上“宁国府”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,只是门可罗雀,台阶上落了一层薄灰,两旁的石狮子也蒙了尘。
昔日车马喧嚣的宁国府,如今冷清得像一座荒宅。
贾瑄翻身下马,站在门前,抬头看着那块匾额。赵大在身后低声问:“将军,这匾额要不要换一块?”
“不用。”贾瑄淡淡道,“宁国府就是宁国府,谁住在里面,谁就是主人。”
他迈步走了进去。
稍晚一些时刻,荣国府的角门也被推开了。
史家太太的轿子停在门外,史湘云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轿,跟在婶母身后,低着头往里走。
今日出门前,婶婶特意翻出她新制的藕荷色绣兰褙子,又配了新裙,细细打扮了一番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低垂着眼帘,手指绞着帕子,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,砰砰跳个不停。
昨日婶母说要带她来荣国府,她以为是寻常走亲戚,还高高兴兴地收拾了几件衣裳。
可临出门时,婶母拉着她的手,低声叮嘱:“到了老太太跟前,嘴甜些,别像在往常那样疯疯癫癫的了。”
她这才隐约明白,这一趟不只是走亲戚那么简单。
荣禧堂上,贾母端坐在软榻上,王夫人、王熙凤分坐两侧。
史家太太满脸堆笑地上前请安,史湘云跟在身后,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:“给老祖宗请安,给太太请安,给二嫂子请安。”
贾母看着她,脸上露出几分笑意:“云儿来了?过来,让老祖宗看看。”
史湘云起身走到贾母跟前,贾母拉着她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,点点头:“瘦了些,在婶母家里,可是受了委屈?”
湘云摇摇头,眼眶微红:“不曾,只是想老祖宗了。”
贾母叹了口气,把她搂进怀里,轻轻拍了拍。
史家太太在一旁看着,连忙笑道:“这孩子天天念叨府里的姐妹,心里最是惦记这里。”
贾母点了点头,示意湘云坐下,又看向史家太太:“云儿的事,你上次让人传话,说再等等。今日怎么又亲自来了?”
史家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堆了起来:“老太太,上次是家里老爷的意思,说孩子还小,不急。可回去之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妥,瑄哥儿那般人物,实在是难得的良配。咱们两家又是至亲,若是能亲上加亲,那是再好不过了。”
贾母端着茶碗,没有接话,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史湘云,见她低着头,耳根红透了,手指绞着帕子。
贾母心里叹了口气——这孩子从小没了父母,在叔婶跟前长大,看着大大咧咧,实则比谁都敏感。
如今又被当成筹码,推到这荣禧堂上来。
“云儿的事,”贾母放下茶碗,语气缓了几分,“孩子还小,再等两年也不迟。”
史家太太连忙道:“老太太疼她,我们都知道。只是湘云今年马上就十一了,先小定下来,过两年再办,也是使得的。况且单单问名、纳吉这些礼数,咱们公侯人家,哪一项走起来不得一年半载呢?”
贾母看了湘云一眼,见她头垂得更低,耳根都红透了。
终究是不忍心把话说重了,缓了缓才说道。
“不急。云儿难得来一趟,先在府里住些日子,陪陪她几个姐妹。婚事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史家太太眼睛一亮。老太太没把话说死,就是还有余地。
她连忙道谢,又说了一箩筐好话,从贾母的福气夸到宝玉的聪慧,从探春的才情夸到惜春的画技,把荣国府上下夸了个遍。
正说着,外头小丫鬟匆匆进来,低声向贾母回禀。
说是宁国府那边有人过来,称贾瑄正在清整府邸,几个旧仆托人求到荣国府,想请老祖宗说情。
史家太太立刻识趣起身。
“老太太既有要事,我便不打扰了,改日再登门拜访。”
她临行前再三叮嘱湘云听话守规矩,而后匆匆告辞。
史湘云点了点头,目送婶母上了轿,才转身跟着鸳鸯往里走。
宁国府里,贾瑄穿过长长的游廊,走过几进院落,最后停在正堂前。
府中比他预想的还要萧条。
贾珍中风瘫卧,早已没了主事能力。
天子旨意未下、贾瑄尚未正式接府前,府中乱作一团,没人敢擅自挪动这位前主子。
只得将他安置在东跨院偏僻小院,由几个不敢走的老仆勉强照料着,形同无人过问的废人。
贾蓉关在牢里,等着流放,府中上下人心惶惶,下人跑的跑、散的散,剩下的也没心思打理这座空荡荡的颓败府邸了。
花园里花草疯长,乱草丛生;池塘水浊,漂浮着枯叶败荷,满眼皆是败落之相。
各处库房紧锁,往日把持宁国府大小事宜的赖家众人,早已闭门不出、踪影全无。
他们扣着库房钥匙、田庄契书,既不露面拜见,也不前来交接,摆明了是观望拿捏,要给这位新主人一个下马威。
赵大跟在贾瑄身侧,压低声音禀报:“将军,府中只剩这十二名老仆留守,其余管事仆役大半逃散。赖大一家子攥着府中钥匙、账册契书,躲在自家宅院里不肯现身,只推说病重不便,摆明了不肯配合交接。还有些先前逃走的下人,听闻您要来接管,又托人想来当差。”
贾瑄接过老仆名单,指尖轻轻拂过纸面,神色淡漠。
“想来的,一律不收。愿留下的,登记造册,按我伯府中的规矩当差,定好差事月钱,安分守己便可留下。”
他抬眼望向正堂深处,语气冷冽,不带半分波澜。
“至于赖家,不必登门去请。他们既敢观望拿捏,便要想好后果。”
“从今日起,宁国府,不再用赖家一奴一仆。”
他转头吩咐赵大:“从宣武军亲兵里,挑几个可靠之人,守在府门及东跨院外。只许进人照料,不许贾珍与外人私见,更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、搬挪府中财物。”
贾瑄独自站在正堂前,目光扫过这间曾经繁华的厅堂。
贾珍在这里宴客、议事、发号施令,如今人去楼空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宁国府时,贾珍高高在上,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。
如今,这座府邸是他的了。
这宁国府,从他踏入这一刻起,便再由不得旧奴作祟、旧主余威作祟。
贾瑄转身走向书房——以后那里就是他在宁国府处理公务的地方。
史湘云跟着鸳鸯进了二门,先往探春院里去。
探春正在窗前练字,迎春在旁翻书,惜春在画画。
三人见湘云进来,都放下手中的活计。
“云妹妹,你可算来了!”探春笑着迎上去,拉着湘云的手,“快坐下,路上累不累?”
湘云笑道:“不累。三姐姐,你们在做什么?”
“还能做什么,不过写字画画罢了。”
探春看了她一眼,压低声音笑道:“我听说你婶母今日来,是为了……”
湘云脸颊一红,别过脸去:“三姐姐别再取笑我。”
探春不再追问,拉着她说起闲话。
迎春在旁轻声问:“云妹妹,你这次要在府里住多久?”
湘云道:“老祖宗让我住些日子,我也还没定。”
惜春放下画笔,忽然抬头看向湘云,直白问道:
“云姐姐,府里都在说,我哥哥……瑄二哥,要娶你?”
这话一出,湘云瞬间红到耳根,急道:“四妹妹,你胡说什么!谁要嫁给他了!”
探春和迎春都忍不住笑了。
探春打趣道:“四妹妹,你别吓着云妹妹。你要是着急叫嫂子,这会儿先叫两声,也使得。”
湘云又羞又急,跺了跺脚:“你们合起伙来拿我开心!再这样,我可真走了!”
探春连忙拉住她:“好了好了,不逗你了。你难得来一趟,咱们好好说话。”
黛玉本是来找探春借书的。
走到院门口,听见里面一片笑语,便放慢了脚步。
隐约听见“云妹妹”“婚事”“瑄二哥”“嫂子”几句,她脚步猛地一顿。
史家要把湘云许给贾瑄,这事她早已耳闻。
荣国府里,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得满城风雨。
可此刻湘云就在里面,姐妹们还拿这事打趣,她这般进去,又该说什么?
黛玉心头微乱,攥着帕子,犹豫片刻便想转身离开。
刚一动,便被从院里出来的侍书撞见。
“林姑娘!您来了怎么不进去呀?”侍书笑着喊。
黛玉避之不及,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。
探春一见她,立刻笑道:“林妹妹来得正好,云妹妹也在,你们还没见过吧?”
黛玉看向湘云,湘云也正望着她。
两人目光一碰,都有些拘谨。
湘云心中暗道:这就是林姐姐?生得清秀,只是看着有些冷淡。
黛玉心中亦微动:这便是云妹妹?性子倒爽利,只是不知瑄二哥心中,究竟是何打算……
“林姐姐好。”湘云先开口,声音清脆。
黛玉微微颔首:“云妹妹好。”
两人见过礼,一时却不知再说什么。
探春看在眼里,忽然眨了眨眼,笑道:
“你们俩可别这么生分,没准啊,以后一处玩耍的日子多着呢。”
她语调微微有些古怪,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。
探春却不解释,只凑到惜春耳边,小声嘀咕了几句。
惜春一怔,目光不自觉在黛玉与湘云之间来回打转。
薛宝钗是稍后才知道史湘云来了的。
她正在梨香院做针线,莺儿跑进来说:“姑娘,云姑娘来了,在探春姑娘院里呢。”
宝钗放下活计,略一思忖便已猜到几分。
前一日京中便有风言风语,说史家要与宁国府新亲攀亲,今日婶母亲自带湘云过来,用意不言而喻。
她起身换了件素净衣裳,带着莺儿往探春院中去。
进门时,探春正拉着湘云说话,黛玉坐在一旁翻书,惜春仍在作画。
宝钗笑着走近,语气自然熟稔:“云妹妹来了?我来迟了。”
湘云连忙起身见礼:“宝姐姐。”
宝钗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轻轻一扫,便将湘云一身新衣裳、局促神态看在眼里,心中已然明了。
“云妹妹比上次见时,越发挺拔爽利了。”
湘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宝姐姐记性真好,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呢。”
宝钗微微颔首,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黛玉,见她神色清淡,却指尖微紧,便又明白了一层。
这位林姑娘,看似疏离,心里却比谁都敏感呢。
而眼前这位史家姑娘,分明是身不由己,被长辈推着走到这一步。
老太太留她在府,哪里是小住,分明是要将这门亲事,拿到手里,慢慢拿捏妥当。
薛宝钗心中了然,面上却只温和如常,拉着湘云说些针线花草的家常,半句不提婚事,半点不显打探。
可她言语婉转,不过几句寒暄,便不着痕迹地从湘云口中,问出了方才荣禧堂上议亲的始末。
一旁黛玉坐着,指尖轻轻绞着帕子,垂眸不语,神色间藏着几分难掩的落寞。
探春、迎春陪着搭话,屋里气氛看似热闹,实则各有心思。
贾宝玉听说湘云来了,扔下根本没翻几页的书,疯跑着往外赶。
袭人在身后连声喊他,他头也不回,只顾着往探春院里赶。
等他匆匆跑到院门口,正好听见屋里传来宝钗温和的话音,隐约飘出“云妹妹婚事”“老祖宗留你”几句。
宝玉脚步一顿,脸色瞬间涨红,心头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,想也不想猛地推开房门,径直冲了进去。
“云妹妹!”
他站在门口,眼圈通红,声音带着哭腔,直直看向湘云。
“你要嫁给谁?”
屋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,瞬间一片死寂。
史湘云当场僵住,脸颊唰地通红,又羞又窘。
探春连忙上前拦着宝玉,压低声音急劝:“你快别闹了,成什么样子!”
贾宝玉哪里听得进去,拨开探春,径直冲到湘云面前,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云妹妹,你答应过一辈子陪我在一处玩的,你不能嫁人!”
史湘云又羞又急,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,急声道:“宝二哥,你休要胡说,此事做不得准!”
“我都听见了!我明明听见宝姐姐说的!”
贾宝玉指着薛宝钗,又看向史湘云,满眼执拗,“史家要把你许给贾瑄,你就是不能嫁给他!”
他越说越激动,一把扯下脖子上挂着的通灵宝玉,狠狠摔在青砖地上,玉珠撞得发出脆响。
“什么劳什子破玉,我也不要了!你们个个都瞒着我,都欺负我!”
众人吓得魂都快飞了,袭人、麝月连忙扑上去捡玉。
林黛玉脸色瞬间发白,身子微微晃了晃,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。
探春又急又怕,急得直跺脚。
迎春缩在坐榻上,吓得不敢出声。
薛宝钗站起身,想上前拉住失态的宝玉,刚伸出手,就被宝玉猛地一把甩开。
史湘云站在原地,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,又气又急又难堪。
她自幼寄人篱下,婚事本就由不得自己,如今被宝玉当众这般闹开,半点颜面都不剩。
惜春坐在角落里,冷眼瞧着这场闹剧,眉头紧紧蹙起。
她没上前凑热闹,也没慌乱出声,只是悄悄放下画笔,侧身唤来身边的入画,压低声音快速叮嘱了几句。
入画连连点头,趁着众人乱作一团,蹑脚溜出院子,直奔宁国府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