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,海西残部营地。
东哥坐在帐中,面前摊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。
信封上只画了一朵玉兰花,笔触纤细,像是女子所写。
她拆开信,里面是几份抄件。
赵总兵与建州使者往来的书信,火蟾散交易的账簿摘要。
每一笔交易、每一个日期、每一处签名,都清清楚楚。
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。
“建州不能再强。证据是真,如何使用,随你。这次,人家可是还你了!”
东哥看着陌生的笔迹,品味着傲娇的语气。
脑海中就是不自觉浮现出夜探建州大营时,偶遇的那位科尔沁女子。
想来,那人与贾瑄的关系,应该不浅吧?
东哥沉默片刻,摇头甩了甩秀发,收起纷乱思绪,将信折好。
“快马送往京城,亲手交给宣武伯。”
“路上不许耽搁,不许经第二人手。”
心腹领命而去。
东哥坐在帐中,望着北方沉沉的暮色,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一次她没帮上贾瑄什么忙,但绝对不能拖后腿。
看着正在如火如荼修建的,新的海西城,叶赫东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。
以后,……,以后,她是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的。
京城,宣武军大营,夜。
赵大按照贾瑄的指令,以“议事”为名,将营中百户以上军官尽数召集到中军大帐。
酒过三巡,赵大忽然放下酒杯,脸色一沉。
“来人,关门。”
帐门闭合,二十名亲兵鱼贯而入,刀枪出鞘,将帐内团团围住。
几名军官脸色骤变,有人下意识按向了腰间的刀柄。
赵大冷声道:“将军有令,宣武军中有人勾结九边将门,密谋哗变。”
“今日清查,清白者自然无事,心存异志的,自己站出来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片刻后,一名百户猛地起身,拔刀劈向赵大。
“赵大,你忘了自己是哪边的人!”
赵大侧身避过,反手一刀,将那百户当场斩杀。
血光溅落,他擦去刀上血迹,淡淡开口。
“我是宣武军的人。还有谁?”
角落里,一道身影缩在人群中,眼神闪烁,竭力向后躲藏。
赵大一眼便认出,此人正是周康。
周副将的侄子,早前在酒楼欺辱宝玉的纨绔,靠着叔父关系混进了军中。
“拿下。”
周康脸色煞白,拔刀顽抗,瞬间便被亲兵按倒在地。
“赵大!你敢动我?我叔父是副总兵!他不会放过你!”
赵大垂眸看着他,语气平静。
“你叔父,很快就不是了。”
就在此时,帐外一阵骚动。
一名死士冲帐而出,策马狂奔,要向外报信。
赵大脸色一变,正要带人追击。
一匹玄甲战马自斜侧杀出,马上人长枪横扫,将那死士一枪挑落。
月光洒下,来人面色平静,眼底却凝着未散的煞气。
正是贾瑄。
赵大单膝跪地。
“将军,您怎么来了?”
贾瑄翻身下马,淡淡道:“我不来,怎知这营里藏了多少鬼?”
他步入大帐,目光扫过被擒的周康与面色发白的众军官,最终落在赵大手中的名单上。
“都记下了?”
赵大双手呈上名单。
“将军,这是参与密谋的十二人。”
“末将早前便在营中暗自摸排,大致摸清了来路。”
“五人出自九边将门,三人与四王八公沾亲,余下两个,根子便在荣国府。”
贾瑄接过名单,扫过一眼,面色不变。
荣国府在军中安插眼线,本就在意料之中。
无论是贾赦,还是贾珍,亦或是王夫人,贾瑄从来没有相信过。
他走到周康面前。
周康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。
“贾、贾瑄,你不能杀我……我叔父……”
贾瑄不言,拔刀出鞘,一刀落下。
周康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帐内死寂无声。
贾瑄还刀入鞘,看向众人。
“还有谁,想替他说话?”
无人敢应。
他将名单收入袖中,对赵大吩咐。
“把这些人押下去,逐一审讯,挖干净他们所知的一切。”
“另外传令全营,宣武军即日起整编,军官重新任命。能者上,庸者下。”
“不服者,现在便可走。”
赵大抱拳:“末将遵命!”
天亮时分,贾瑄回到宣武伯府。
刚一落座,便觉心口发空,眼前微微发暗。
昨夜连番厮杀,杀意暴涨之下,精神几乎压不住翻涌的血气。
力量早已突破凡人极限,体魄却还差一步未能同步跟上。
临时暴涨的凶煞之气无处宣泄,反倒开始反噬自身。
他从怀中取出老山参,掰下一段含入口中慢慢咀嚼。
参力化开,一股暖流顺着喉间落下,缓缓熨贴过腑脏。
眼底那层压抑不住的血色,才渐渐淡去。
可他自己清楚,这不过是治标。
寻常厮杀已不能再让他永久精进。
想要真正跨过凡躯门槛,唯有生死险地、天材地宝,或是再来一场像辽东大战时,斩杀额亦都那样的机缘。
普通补药,撑得住一时,撑不住下一次破境。
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。
“将军,辽东急信。”
贾瑄接过信拆开一看,脸色微变。
东哥在信中写道,有人送来密函,内含赵总兵私通建州、火蟾散交易乃至于兵器粮草等违禁物资交易的确凿证据。
送信之人,自称“玉儿”。
贾瑄放下信,沉默良久。
大玉儿,科尔沁的布木布泰。
那个被他从察哈尔救出、又送回辽东的女子。
“呵呵,不欠了嘛?”
贾瑄摇了摇头,不再多想,反正无论是辽西蒙古的科尔沁,还是辽东的建州女真!
贾瑄现在都是鞭长莫及,先让他们争斗去吧。
而现在,贾瑄则是要拿着这份证据,掀翻在京城的九边将门!
早朝之上。
贾瑄出列,站立在大殿之上,双手将密函呈上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“九边赵总兵、周副将等人,与建州女真暗中往来,私通外番,虚报战功。”
“更以火蟾散等禁物运入关内,祸乱朝纲。”
“此乃铁证,请陛下御览。”
殿内哗然。
天子示意夏守忠接过密函,展开细看。
脸色越来越沉。
百官屏息,不敢出声。
天子看完,将密函重重拍在御案之上,龙颜大怒。
“好一个赵总兵!朕待他不薄,他竟敢通敌叛国!”
“传朕旨意——赵总兵、周副将等人,即刻下狱严加审讯!”
“九边将门一系,凡与此案有涉者,一律拿下!”
九边将领脸色惨白,纷纷跪地喊冤。
却无人理会。
忠顺王站在班列之中,面色铁青,一语不发。
指节暗暗攥紧。
这一局,他又输了。
早知如此,还不如继续闭门思过,他又何必来上这一次朝会?
散朝后,贾瑄没有回府。
他直接带着亲兵,直奔九边驻京总兵府。
要知道贾瑄现在还领着禁军检查弹压之权呢,有权不使,过期作废。
更何况是面对仇敌,贾瑄当然更不会客气了。
赵总兵此刻已经知道了事败,正在收拾金银细软,打算连夜逃往关外。
他刚出后门,便被一队人马拦住。
为首之人一身玄甲,正是贾瑄。
“赵总兵,想去哪里?”
赵总兵面如死灰,拔刀反抗。
贾瑄三回合便将其拿下,按在地上。
“贾瑄!你不过是贾家弃子,凭什么抓我?”
贾瑄淡淡道:“凭你通敌叛国,凭我手握铁证。押走。”
赵虎试图从侧门逃窜,被赵大带人截住。
“赵大!你是我爹的人!”
赵大看着他,语气平静。
“以前是。现在不是了。”
赵虎被当场拿下,一并押入囚车。
消息传遍京城时,已是傍晚。
贾赦还在自己院里坐等,盘算着贾瑄身败名裂的模样。
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,脸色煞白。
“大老爷,不好了!瑄哥儿翻案了!”
“赵总兵下狱,周副将被抓,赵虎也被拿下了!”
贾赦手中的茶碗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他僵在原地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贾政从工部回府,听闻消息,一言不发,只是眉头紧锁。
王夫人坐在屋中,手中佛珠被攥得发白。
心中翻江倒海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赵姨娘缩在自己屋里,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惜春坐在窗前,听入画禀报完毕。
她轻轻放下画笔,唇角第一次露出一点浅淡笑意。
次日早朝。
天子当众宣读赵总兵等人的罪状。
赵总兵、周副将等人打入死牢,秋后问斩。
九边将门一系遭到重创,多名将领被罢官夺职。
忠顺王也被牵连,罚俸一年,闭门思过。
散朝后,天子将贾瑄单独留在御书房。
龙案上,摆着一份奏折。
“这有一样东西,你看看吧。”
贾瑄接过一看。
是贾赦联合族老联名上书,弹劾他行事狂妄、不敬宗族,请求将他革出族谱。
贾瑄看完,面色不变,将奏折合上。
天子看着他,缓缓开口。
“贾家不要你,朕要你。”
他拿起一道圣旨。
“宁国公爵位,朕赐给你。府邸、田产,一并赐下。”
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宁国府的新主人。”
贾瑄叩首: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天子指尖轻叩御案,语气忽然一转。
“九边经此一案,赵总兵、周副将伏诛,不少位置空了出来。”
贾瑄垂首静听。
天子淡淡道:“四王八公这些老勋贵,多是有爵无职。”
“不少人都盯着边镇兵权,想给自己子弟谋个出路。”
他目光落在贾瑄身上,带着几分审视。
“你久在军中,熟悉九边情势。”
“朕若从中择人任用,你觉得,哪些人可用,哪些人不可用?”
这一问,看似征询,实则是试探。
试探他是否会结党,是否敢触碰老勋贵利益,是否心中已有自己的势力版图。
贾瑄沉声道:“陛下,九边兵权关乎国本,当以忠勇为先,以军功论赏。”
“勋贵子弟若有才略,自然可用;若是庸碌之辈,徒然误国。”
“臣不敢私荐,惟听陛下圣裁。”
天子闻言,微微颔首。
这句话说得四平八稳,不偏不倚。
既不结党,也不跋扈,更没有流露出半分居功自傲,拥兵自重的意思。
天子心中暗定,此人可用,亦可驾驭。
他淡淡一笑。
“你既如此说,朕心中有数了。”
“这些空缺职位,朕会慢慢放出。”
“到时候,少不得还要借重你的眼光。”
这话一出,等于向外放出了信号。
贾瑄在九边人事上,有极大的话语权。
四王八公、老勋贵们若想为子弟谋前程,必然会蜂拥找上贾瑄。
如此一来,他也能更好的把手伸向军权,更甚至劈开那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的老勋贵体系!
贾瑄再叩首。
“臣但凭陛下驱使。”
天子摆了摆手。
“起来吧。你记住,你的爵位是朕给的,兵权是朕给的,荣华富贵也是朕给的。”
“贾家不要你,朕要你。”
“你只要忠心为朕办事,朕不会亏待你。”
贾瑄再次叩首。
心中却已雪亮。
这不是简单的封赏。
这是帝王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让他成为所有勋贵巴结、拉拢、甚至算计的目标。
消息传回荣国府。
贾母正在荣禧堂喝茶。
周瑞家的满脸喜色跑进来。
“老太太!大喜!陛下下旨,让瑄哥儿承袭宁国公爵位!”
“还把宁国府的府邸、田产全都赐给他了!”
贾母手中的茶碗一顿,半晌才缓缓放下。
她闭上眼睛,心中五味杂陈。
贾家多了一位当朝伯爷,本该是喜事。
可贾赦那道奏折,天子必然已经看到。
荣宁两府与贾瑄,早已撕破脸面。
日后相处,只会更加微妙。
不过一日之间,京中勋贵风向全然翻转。
先前冷眼旁观的,急着切割的,如今纷纷改换态度。
王家直接派人送来重礼。
四王八公之中,也有人频频示意,想要攀附。
清晨时分,史家太太亲自乘轿来到荣国府。
一进荣禧堂,便满脸堆笑,语气热络。
“老太太,湘云的婚事,我们家老爷反复思量。”
“瑄哥儿这般人物,实在是难得的良配,咱们不如早早定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