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武军大营,夜。
赵大正在帐中擦枪,一个黑影闪了进来。“赵兄弟,好久不见。”
来人摘下斗篷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周副将身边的亲信,当年在九边军中见过。
赵大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露声色,放下枪,淡淡道:“你来做什么?”
那人压低声音:“总兵说了,贾瑄已经被软禁在京,宣武军群龙无首,正是动手的好时机。让你在营中散布流言,说贾瑄要被治罪了,宣武军要被裁撤了——军心一乱,咱们再策动几个老兵闹事,这宣武军,就该换主子了。”
赵大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转告总兵,我会安排。”那人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赵大坐在帐中,手心已经沁出冷汗。
他提笔写了一封密信,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写下,唤来心腹:“连夜送往宣武伯府,亲手交给将军。路上小心,不可让人发觉。”
宣武伯府的书房里,贾瑄看完赵大的密信,面色平静,心中却已了然。
九边将门果然动手了,而且他们找的是赵大——那个曾经安插在他身边、早已投诚的“钉子”。
赵大假意听从,正好将计就计。
贾瑄提笔回信:“答应他们,按他们说的做。但不要真的让军心乱了——只做表面功夫,让赵总兵以为你在依计行事。同时,把参与此事的人,一个一个记下来。我要知道,宣武军里,到底还有多少赵总兵的人。”
他将信交给亲兵,又取出一枚令符:“持此符去营中,告诉赵大——稳住,等我回去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都察院此次来人却非寻常小吏,而是一名掌印监察御史,带了两名书吏,进门便神色肃然。
落座之后,不问家常,不叙客套,开口便是连番诘问:海西残部收编细节、军械粮草来源、与叶赫部往来文书、有无私授兵符、有无越权调军……一句比一句尖锐,句句扣着“交通外番、私蓄甲兵”的罪名。
贾瑄从容对答,条理分明,可对方依旧字字紧逼,笔录写满数页,临走时更是留下一句:
“贾伯,此案已入都察院重案档,三日内还会再来复核,还请早做准备。”
门一关,贾瑄面色微沉。
天子虽只令他留京待查,可都察院这般架势,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催逼,要把案子往死里坐实。
真正要命的,是宣武军中的暗流,还有荣宁两府里未必不会趁机生事的人心。
消息传到荣国府时,最先坐不住的是贾赦。
他在自己院里来回踱步,越想越觉得这是天赐良机。
贾瑄被弹劾、软禁在京,能不能翻身还两说,此时不落井下石,更待何时?
他当即让下人备轿,往宁国府偏厅去,召集了几位族老。
“各位,贾瑄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?结交外番,图谋不轨,这是要杀头的大罪!”
贾赦痛心疾首,拍着桌子,“咱们贾家百年清誉,可不能被他一个人毁了。想当初他处置宁国府的事,何等嚣张?连我这个大伯父都不放在眼里。如今他出了事,咱们若不做点什么,朝廷追究下来,贾家上下都要受牵连!”
族老们面面相觑,有人小声说:“可他是敬老爷的儿子,又是宣武伯,朝廷还没定罪呢……”
贾赦冷笑一声:“等定罪就晚了!咱们联名上书宗人府,就说贾瑄行事狂妄、不敬宗族,与贾家划清界限。朝廷追究起来,贾家也好脱身。”
“珍哥儿,你说呢?”说完之后,贾赦看向一旁嘴歪眼斜,坐在椅子上都差一点滑下去的贾珍!
“哇哇哇,呜呜呜!”贾珍滋哇一顿乱叫,拼了命的使劲点了点头。
更是歪着眼睛,看向了宗祠的方向。
贾赦愣了一下,最后瞬间领悟,一拍手高兴的大笑。“对啊对啊,怎么忘了这一茬?珍哥儿,早就把那小子革出族谱了。”
几个族老看到这一幕,也想了起来,最终也是点了头。
贾赦心中一片得意,仿佛已经看见贾瑄身败名裂的模样。
王夫人倒是沉得住气,没有像贾赦那样大张旗鼓。
她只是在自己屋里,让周瑞家的留心府里的动静,又暗中让人去打听朝堂上的消息。
她不急着出手,因为她知道,贾赦那条疯狗会替她咬人的。
她只需要在关键时候推一把就够了。
晚间,贾政在赵姨娘屋里歇息。
赵姨娘伺候他宽衣,一边絮叨:“老爷,瑄哥儿的事,您可千万别沾边。我听说他得罪的人可多了,九边将门要整他,朝里还有人弹劾他。咱们贾家要是被他连累,环儿将来的前程可就全毁了……”
贾政皱了皱眉:“妇人之见。朝廷还没定罪,你急什么?”
赵姨娘嘟囔:“我这不是替老爷担心嘛。他当初处置宁国府的事,可是一点情面都没留。这样的人,谁知道他会不会反过来咬贾家一口?”
贾政没有说话,但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想到当初贾瑄那张狂无比,连他都不敬重的样子,最终还是在心里暗自应下了。
贾赦联络族老的事,很快就在荣宁两府传开了。
府里的下人本就爱嚼舌根,何况是这等大事。
一时间,上至管事婆子,下至粗使丫头,都在议论纷纷。
“听说了吗?大老爷要联名上书,把瑄哥儿从族谱里除名呢!”
“可不是嘛,瑄哥儿这回怕是真栽了。结交外番,那可是杀头的大罪!”
“活该!当初他处置宁国府的时候,不是挺神气的吗?如今遭报应了吧!”
“嘘,小声点,四姑娘还在府里呢,让她听见了可不好……”
这些话,七拐八拐,最终还是传到了惜春耳朵里。
她坐在窗前,手里的画笔顿了好久,终究没有落下去。
入画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,不敢出声。
惜春沉默良久,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,不必再提。”
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是放下笔,望着窗外出神。
消息也传到了梨香院。
薛姨妈听了,吓得脸色发白,拉着薛宝钗的手:“我的儿,这可如何是好?你舅舅还让咱们去拜访宣武伯,如今他出了事,咱们若是沾上,可怎么办?”
薛宝钗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,温声道:“娘,朝廷还没定罪呢,不过是弹劾罢了。咱们先别急,看看再说。”
薛姨妈这才稍稍安心,可到底还是提心吊胆。
薛宝钗回到自己屋里,坐在窗前,心中暗暗思忖。
贾瑄身陷弹劾,九边将门步步紧逼,府中又有人落井下石,处境已是凶险至极。
四姑娘虽答应帮她递话,可眼下登门,只会被视作趋炎附势,反倒不妥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只愿这场风波早日有个了结。
史家太太打发人给贾母传话,话说得客客气气:“湘云丫头的婚事,我们家老爷说了,孩子还小,不急,再等两年再说。”
贾母听完,面色不变,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等来人走了,她才慢慢闭上眼睛。
这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再明白不过——史家这是在跟贾瑄划清界限。
当初她让人去探口风,史家说“再想想”;如今贾瑄一出事,史家就说“再等两年”。
等两年,等的是什么?
等贾瑄倒台,还是等他翻身?
贾母心里清楚,史家这是在观望,而且观望的方向,不太乐观。
四王八公那边,消息也传开了。
一等伯牛继宗在酒桌上端着酒杯,摇头晃脑:“贾家出了个贾瑄,本以为要兴旺了,没想到是个祸害。结交外番,图谋不轨——这可是灭族的大罪!”
旁人附和:“可不是嘛。贾家若是被他连累,咱们这些老亲也要受牵连。”
牛继宗放下酒杯,意味深长地说:“所以啊,得早点切割。不能让他把贾家拖下水。”
这话传到贾母耳朵里,她沉默了很久,终究没有说什么。
九边驻京总兵府的密室里,周副将笑着禀报:“总兵,赵大答应了。”
赵总兵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上扬:“他本来就是咱们的人,答应是应该的。让他在营中散布流言,等军心乱了,咱们再推一把。”
周副将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
赵总兵端起茶碗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贾瑄,这回你插翅难飞。
夜深了,宣武伯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。
贾瑄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赵大的密信和东哥的回信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九边将门与建州暗中往来,火蟾散出自关外,赵总兵要在宣武军中搞事——三条线索指向了同一个方向,但他手里的证据还不够。
口信不够,书信也不够,他需要真凭实据,能让九边将门无法抵赖的铁证。
他提笔给东哥写第二封信:“继续追查九边与建州交易的实证,往来书信、交易账簿、人证物证,不拘什么,只要能坐实他们的罪行。另,宣武军中有人欲动,我已安排应对,不必担心。”
他将信折好,唤来亲兵:“连夜送出。”亲兵领命而去。
贾瑄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的月色。
京城的夜格外漫长,但他不急。
从荣国府里传来的消息看,贾赦已在宗族中跳脚,史家也急着划清界限,这些落井下石的人,他都一一记在心里。
证据会有的,真相大白的那一天,不会太远。
到时候,所有趁乱背弃的人,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。
窗外,月色清冷,冷风乍起,一时之间,这夏夜竟然有了肃杀之感。
荣宁二府的楼阁亭台,在夜色中沉默着,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,等待着黎明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