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之上,九边捷报的余音尚未散尽,九边将门一系的王御史便再次出列,手持另一份奏折,声如洪钟:“陛下,臣有本奏——弹劾宣武伯贾瑄,结交外番,图谋不轨!”
殿内哗然。
方才还在为九边捷报称颂的朝臣们,此刻面面相觑,不知这唱的是哪一出。
王御史朗声读道:“贾瑄镇守抚顺关期间,未经朝廷批准,擅自收编海西女真残部,越权行事。其收编之人中,多有与建州暗中往来者,贾瑄知情不报,反而委以重任。臣怀疑,贾瑄与建州暗通款曲,意图不轨!”
九边将门的将领们纷纷出列附议,殿内附和之声此起彼伏。
贾瑄站在班列中,面色平静,心中却冷笑一声——把“海西”换成“建州”,这一招够狠。
朝堂上的人,恐怕没有几人,能分得清海西和建州的区别!
就算分的清,也未必会帮他。
贾瑄微微侧首,已然察觉到了,一等伯牛继宗等人看热闹的目光了!
贾瑄出列躬身,声音沉稳:“陛下,臣有辩白。抚顺关一战,臣以四千孤军抵挡建州两万精骑,若无海西残部死战相助,城池早已不保。”
“收编海西部众,乃战时权宜之计,事后臣亦具文上报兵部,并无隐瞒。回京之后,更曾为其请功,意在安抚边部,为朝廷守御边疆。只是不知请功的奏折,时至今日,却毫无反应。”
“至于说海西与建州暗中往来——海西贝勒金台石死于建州之手,海西残部与建州有血海深仇,绝无勾结之理。臣这里有海西首领布占泰的亲笔信,可证其忠心。”
贾瑄说完,从袖中取出布占泰的信,双手呈上。
天子示意夏守忠接过,展开看了一遍,面色不变。
王御史冷笑一声:“一封书信,能证明什么?布占泰是贾瑄收编的人,他的话岂能作数?”
北静郡王出列,朗声道:“陛下,贾将军镇守抚顺关,以寡敌众,力保边疆不失,此乃不世之功。如今有人以莫须有之词弹劾功臣,臣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。”
忠顺王旧部当即反驳:“功是功,过是过。贾瑄擅自收编外番,已是越权。若人人都学他,朝廷法度何在?”
双方唇枪舌剑,殿内吵成一团。
天子坐在龙椅上,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他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的贾瑄,又看了一眼咄咄逼人的九边将门,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此事尚无实证,不宜妄下定论。着都察院核查贾瑄收编海西残部一事,查清之前,贾瑄暂留京中,不得离京。”
殿内一静。暂留京中,不得离京——这是变相的软禁。
九边将门的人面露喜色,北静郡王面色铁青。
贾瑄叩首:“臣遵旨。”
散朝后,贾瑄走出太和殿,面色平静。
他心中明白,天子将他留在京中,一半是庇护,免得他在边关遭九边暗算;一半也是敲打,提醒他兵权不可自专。
两宫争锋的背景下,天子需要他这把刀,但也要让他知道,刀不能脱离掌控。
消息传回荣国府时,贾母正在荣禧堂静坐吃茶。
贾政从工部匆匆回府,面色凝重,进来便摒退左右,低声将朝里之事一一禀明。
贾母手中茶盏轻轻一顿,茶水微漾,半晌才缓缓放下,闭目不言。
原本对天子心意的判断,此刻竟也有些捉摸不定。
幸好前日议爵时未曾过分偏向,想到此处,她心中暗自侥幸,也不免捏了把冷汗。
王夫人在旁连忙起身,满面忧色:“怎么忽然出了这样的大事……”
口中担忧,指尖却悄悄攥紧了帕子。贾瑄若真因此失势,宝玉身前便少了一个势大难制的阻碍。
贾政只眉头紧锁,一言不发。
惜春听到消息,坐不住了。
她匆匆赶到宣武伯府,进门时贾瑄正坐在书房中翻看卷宗。她轻声道:“哥哥,我听说你被弹劾了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贾瑄抬起头,语气平淡,“清者自清。”
惜春点了点头,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……薛家的宝姐姐,想找个机会拜访哥哥。她托我递个话。”
贾瑄看了她一眼,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薛家的事,我不想掺和。不过她既然托了你——等这阵风波过去再说。”
惜春应了一声,不再多言,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。
九边驻京总兵府的密室里,灯火昏黄。周副将满脸笑意:“总兵,贾瑄被留在京中,动弹不得。咱们这一招,见效了。”
赵总兵端着茶碗,慢悠悠道:“这只是第一步。他留在京中,宣武军群龙无首,正好动手。”
他放下茶碗,眼中寒光一闪:“告诉咱们在宣武军里的人,该动了。”
薛宝钗独坐窗前,听府里人议论朝局,已知贾瑄遭弹劾、被羁留京城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这位宣武伯的处境,竟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。
此时若再提拜访,非但不合时宜,反倒像是趋炎附势。
她缓缓放下帐子,只愿这场京华风波,早日有个了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