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辽东快马送回信函。
贾瑄拆开布占泰的信,快速浏览。
海西旧部探听到,九边赵总兵出兵辽西前夕,曾有建州使者密赴赵总兵大营——具体所议何事,不得而知,但时机与出兵高度吻合。
他又拆开东哥的信。
东哥的字迹清秀端正,信中除了附和布占泰的消息外,还专门回答了火蟾散一事:
“火蟾散产于长白山深处,采之极难,制法秘而不宣,多掌握于女真贵族之手。九边将门与关外交易多年,此类药物,他们有能力获取,亦有渠道运入关内。”
贾瑄放下信,眸色微沉。
九边将门与建州暗中往来,火蟾散出自关外——两条线索指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但他没有证据。仅凭海西旧部的口信,在朝堂上拿不出手。
另一边,九边驻京总兵府密室。
灯火昏黄,赵总兵坐在上首,面色阴沉。
周副将坐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封密信。
“贾瑄已经派人去辽东打听了。”周副将压低声音,“他在抚顺关收编的那些海西残部,都是地头蛇,万一打听到什么……”
赵总兵端起茶碗,慢悠悠道:“所以动作要快。在他查到证据之前,先把他拉下马。”
“总兵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弹劾他结交外番、图谋不轨。”赵总兵放下茶碗,眼中寒光一闪,“他收编海西残部,本就是越权行事。只要把‘海西’换成‘建州’,朝堂上的人,有几个分得清?”
周副将眼睛一亮:“末将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还有,”赵总兵叫住他,“宣武军里那些老人,该动一动了。”
又过了几天,贾母召集贾氏族老,在荣禧堂议事。
来的有贾赦、贾政,有宁国府几位远房族老,还有贾琏。
贾珍本也该来,可他中风后行动不便,连话都说不清楚,便只派了管事来听消息。
贾母端坐上首,开门见山:“宁国公爵位悬空已久,朝廷迟迟不议承袭,咱们贾家不能干等着。今日请大家来,是想商量个对策。”
贾赦第一个开口:“老太太,依儿子之见,不如从近支里选一个子弟,报给宗人府。贾蔷那孩子就不错,是珍哥儿的侄儿,年纪也合适。”
贾政皱了皱眉:“大哥,贾蔷虽是宁国近支,可终究隔了一层。依儿子之见,不如先等等朝廷的意思。”
“等?”贾赦冷笑一声,“等到什么时候?等到朝廷把爵位收回去?”
族老们议论纷纷,各执一词。
贾母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蔷儿那孩子,我见过,还算周正。只是他年纪尚小,又没有功名在身,报上去,宗人府未必认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瑄哥儿那边,你们怎么看?”
堂上一静。
贾赦脸色一沉:“老太太,贾瑄虽是贾敬之子,可他已经另立门户,有自己的爵位了。再把宁国府给他,岂不是让他一家独大?”
贾政没有说话,但眉头紧锁,显然也不赞同。
贾母叹了口气:“那就先报贾蔷。成不成,看朝廷的意思。”
众人点头应下。
贾母靠在软榻上,闭目不语,心中早已透亮。
如今天子属意何人,她活了大半辈子,历经世事,如何看不出来?
贾瑄手握兵权、圣眷正浓,宁国府的爵位,十有八九是要落在他身上的。
今日这般开口,不过是探一探宗族众人的心思,也提前给贾瑄递个台阶、卖一份好,免得将来事出突然,贾府落个不识时务、抗拒君恩的罪名。
她深知,报贾蔷本就是走个过场,朝廷若真心要把爵位许给贾瑄,报谁上去都是无用功。
王夫人回到自己屋里,周瑞家的递上一封信:“太太,舅老爷的回信。”
王夫人连忙拆开。
王子腾在信中说:史家不嫁是好事。贾瑄势大,对宝玉不利。让她在府中稳住,莫要与贾瑄正面冲突,他在朝中自有安排。
王夫人看完,将信折好收进袖中,心中稍安。
薛蟠在京城住了几日,便如鱼得水。
贾珍虽中了风,贾蓉又判了流放,可荣宁国府往日结交的那些朋友还在。
薛蟠跟着贾琏,三转两转,便结识了一帮京城纨绔。
今日斗鸡,明日走狗,后日又不知去哪里喝酒赌钱。
每日早出晚归,有时连着一两日不见人影。
薛姨妈说了几次,他只当耳旁风。
“蟠儿,你可不能这样。”薛姨妈拉着他的手,眼眶泛红,“咱们在京城是客居,不比金陵,你惹出事来,可没人替你兜着。”
薛蟠满不在乎:“娘,您放心,我有分寸。琏二哥说了,京城这地界,只要有钱,什么事都能摆平。”
薛宝钗在一旁听着,眉头微蹙,却没有开口。
哥哥的性子,劝是劝不住的,只能等他吃了亏,自己醒悟。
薛宝钗思来想去,觉得不能干等着。
母亲说要备礼去拜访,可人家堂堂宣武伯,未必把薛家放在眼里。
贸然登门,反倒显得巴结。
她想起贾府里那位四姑娘惜春——那是贾瑄的同父妹妹,若是能通过惜春递个话,既不失礼数,又能探探贾瑄的态度。
次日一早,薛宝钗带着莺儿,往惜春院中去。
惜春正在画画,见宝钗进来,放下笔,淡淡道:“宝姐姐怎么来了?”
薛宝钗在她对面坐下,笑道:“来看看四妹妹。听说四妹妹的画极好,想讨教讨教。”
惜春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
薛宝钗也不急,慢慢说着闲话,过了许久才轻声道:“四妹妹,我听说你哥哥是宣武伯?”
惜春手中的笔一顿,抬眸看她:“宝姐姐想问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薛宝钗笑了笑,“只是刚到京城,人生地不熟,想找个机会拜访拜访。四妹妹若方便,帮我递个话?”
惜春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我可以帮你问问他。但他见不见,我不敢保证。”
薛宝钗连忙道谢。
次日早朝之上,兵部尚书再次出列。
“陛下,九边赵总兵奏报,辽西剿抚告捷,击溃蒙古犯边之敌,斩首三百级,缴获牛羊无算。”
天子龙颜大悦:“赵总兵忠勇可嘉,着兵部议赏。”
九边将门的将领们纷纷出列谢恩,殿内一片附和之声。
贾瑄站在班列中,面色平静,心中却疑云更重。
辽西蒙古诸部若真有大举犯边,海西旧部不会毫无察觉。
布占泰的信中只字未提,说明所谓的“犯边”,恐怕另有隐情。
他没有开口。没有证据,说什么都是徒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