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靠码头时,已是午后。
薛姨妈由宝钗扶着下了船,望着岸上车水马龙的街道,眼眶微红。
她上一次进京,还是年轻时跟随丈夫,如今却物是人非,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。
“娘,您看什么呢?”薛蟠伸了个懒腰,满不在乎,“京城也不过如此,还没金陵热闹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薛姨妈瞪了他一眼,“进了贾府,少说话,别惹事。你舅舅说了,让咱们先去荣国府安顿,日后的事再慢慢打算。”
薛蟠嘟囔了几句,被薛姨妈一眼瞪了回去。
薛宝钗站在一旁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楼上。
这就是京城了,父亲生前常提起的地方,也是那位宣武伯建功立业的地方。
“女儿,走吧。”薛姨妈拉了拉她的手。
薛宝钗收回目光,跟着母亲上了荣国府派来的马车。
一行人先至贾府正门,早有小厮禀报进去。
贾琏早已在外厅等候,亲自迎了上来。
按府中规矩,薛蟠乃是外男,不便入内宅,贾琏便笑着上前:“姨太太放心,蟠哥儿先随我去见过老爷、大爷,再安置不迟。”
于是薛姨妈、宝钗二人,由王夫人派来的老婆子引着,自角门进了二门,往荣禧堂去。
薛蟠则跟着贾琏,在外厅拜见贾政、贾赦。
荣禧堂上,贾母端坐在软榻上,王夫人、王熙凤分坐两侧。
薛姨妈带着宝钗进来,恭恭敬敬给贾母请安。
“姨太太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贾母语气客气,却不亲近,“快坐下歇歇。”
王夫人早已起身,拉着薛姨妈的手,眼眶微红:“妹妹来了就好,我心里总算踏实了。咱们姐妹多年不见,如今能在京城团聚,也是天意。”
薛姨妈连忙道:“给老太太、太太添麻烦了。”
“姨太太说的哪里话。”王熙凤笑着上前,上下打量了宝钗一番,赞道,“这就是宝姑娘吧?果然生得好模样,比咱们府里的姑娘们还出挑呢。”
薛宝钗微微欠身,面色平静:“二嫂子过奖了。”
贾母道:“凤丫头,梨香院收拾出来没有?”
“回老祖宗,早就收拾妥当了。”王熙凤连忙道,“地方虽不大,胜在清静,姨太太住着也自在。街门直通外头,蟠哥儿出入也方便,不扰内宅。我已经派了人伺候,缺什么只管跟我说。”
薛姨妈连忙道谢。
正说着,贾宝玉从外面进来给贾母请安。
他一进门,目光就落在薛宝钗身上,怔了怔,只见她生得脸若银盆,眼如水杏,眉不画而翠,唇不点而红,比府里的姐妹们另有一种端庄沉稳的气度。
“这是……”宝玉看向贾母。
“这是你姨妈家的宝姐姐。”贾母笑道,“还不快见礼?”
宝玉连忙上前,恭恭敬敬作了一揖:“宝姐姐好。”
薛宝钗还了一礼,面色平静:“宝兄弟好。”
随后,贾宝玉这才看到了一旁坐着的黛玉,笑道:“林妹妹也在这里。”
黛玉淡淡应了一声,目光在宝钗身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
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,这位宝姐姐,生得确实好,说话也大方得体,不似她这般孤僻。
往后府里多了这么一个人,怕是更热闹了。
宝玉却没想那么多,只顾着问薛姨妈:“姨妈,宝姐姐在金陵读什么书?会不会作诗?”
薛姨妈笑道:“她倒是读过几年书,胡乱认得几个字,哪里比得上府里的姑娘们。”
宝钗在一旁抿嘴不语,只静静听着。
外头贾琏已带着薛蟠见过贾政,一面令人引去梨香院等候,一面自来回了王夫人。
梨香院在荣国府东北角,是一处独立院落,门前有假山,院后有竹林,一侧另有街门对外,确实清静妥当。
薛姨妈安顿下来,坐在炕上,叹了口气:“总算到了。”
薛蟠早已从梨香院街门跑了出去,说是“逛逛”,只怕是早不知道去哪里厮混去了。
“这孩子,到了京城还这么不安分。”薛姨妈摇了摇头,转向宝钗,“你舅舅信上说,让咱们多亲近宣武伯。改日得备些厚礼,让你哥哥带着你去拜访拜访。”
薛宝钗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娘,咱们刚来,不急。等安顿好了,再看人家愿不愿意见咱们。”
薛姨妈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也是。”
宝钗回到自己屋里,莺儿已经铺好了床。
她坐在窗前,望着院中的竹林,心中暗自思忖。
那位宣武伯,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,又得太上皇和天子双重恩宠,必非寻常人物。
应当想办法,早日拜见。
数日后,鸳鸯来回贾母:“老太太,史家太太让人传话来了。”
贾母抬了抬眼皮:“怎么说?”
“史家太太说,这事她记在心上了,只是湘云姑娘的婚事,还得跟保龄侯商量商量,让老太太再等等。”
贾母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她知道,史家这是在观望,贾瑄虽圣眷正浓,可终究根基尚浅。
而且此番处置宁国府,下手堪称无情。
便是贾母自己,心中也未必没有几分不满,只不过此时贾家两府,如同泥菩萨过河,自身难保。
现在只能想办法拉拢贾瑄了!
四王八公这帮子老亲,心里犹豫也是正常!
更何况史家是要把嫡女嫁过去的,总得看看贾瑄能走多远。
“不急。”贾母端起茶碗,“让他们慢慢想。”
王夫人坐在一旁,听了这话,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
史家拖一拖,事情就有变数。
她得抓紧给哥哥写信,商量个对策出来。
御书房内,贾瑄跪在殿中。
“陛下,臣追查火蟾散来源,关外商贩均已失踪,线索中断。”
天子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继续查。九边那边,朕会让兵部行文,协助于你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贾瑄叩首告退,走出御书房时,眉头微蹙。
关外线索断得如此干净,分明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。
是九边将门的人?还是荣国府的人?
从皇宫中出来,回到宣武伯府。
贾瑄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火蟾散追查的卷宗,眉头微蹙。
他沉默片刻,唤道:“赵大。”
赵大从门外进来,抱拳道:“将军有何吩咐?”
“九边赵总兵出兵辽西的事,你听说了吗?”
赵大一怔,点了点头:“听说了。说是辽西蒙古犯边,赵总兵率部出边剿抚。”
贾瑄看着他:“你曾在九边军中多年,依你之见,此事可有蹊跷?”
赵大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将军,末将不敢妄言。只是……赵总兵与辽西蒙古诸部素有往来,往年多以安抚为主,极少主动出兵。如今建州新败,他反倒出兵辽西,时机确实……有些巧。”
贾瑄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他知道赵大曾是赵总兵的人,有些话不便说得太透。
但赵大既然肯说“时机巧”,已经够了。
“你下去吧。”贾瑄淡淡道。
赵大应声退下。
贾瑄提起笔,铺开一张信纸,沉吟片刻,开始写信。
第一封,写给辽东的布占泰——询问九边出兵辽西之事,海西旧部可曾听到什么风声。
第二封,写给东哥——除了打听九边动向,还问了一句:关外可有一种叫“火蟾散”的药?若有,来源何处?
他封好信,唤来亲兵:“快马送往辽东,亲手交给布占泰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贾瑄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。
既然有人想断他的线索,那他就从另一边接上。
夜深了,梨香院的灯火渐渐熄灭。
薛宝钗坐在窗前,望着京城沉沉的夜色,想起白日里在荣禧堂见到的那些人。
贾母的疏离、王夫人的热情、王熙凤的精明、宝玉的天真、黛玉的清冷……还有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的宣武伯。
母亲说要备礼去拜访,可人家未必愿意见他们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放下帐子,不再多想。
船已到京,日子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