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姨娘伺候贾政歇下,轻手轻脚掩上房门,回到自己屋里。
贾环正歪在炕上翻书——说是翻书,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见赵姨娘进来,连忙坐直了身子。
“娘,父亲跟你说什么了?”贾环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赵姨娘坐下,倒了杯残茶,抿了一口,忽然捂着嘴笑起来:“你猜我今儿听你老子说了什么?”
贾环眼珠一转:“什么?”
“老太太要把史家大姑娘,许给宣武伯府那一位呢。”赵姨娘压低声音,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,“你那个好二哥,怕是要急眼了。他以前天天跟云丫头她们一处玩,都把人当成自己的了,如今人家要嫁人了,他还不得闹翻天?”
贾环眼睛一亮,嘴角勾起一丝阴笑。
他想起宝玉平日里在府里吆五喝六的样子,想起王夫人那次因他传话打他的巴掌。
想起赵姨娘在太太跟前受的那些气,心里那股火,压了又压,如今总算找到了出口。
“娘,”贾环凑得更近,“这事当真?”
“你老子亲口说的,还能有假?”赵姨娘撇了撇嘴,“老太太让人去史家探口风了,只等那边应了,就要跟瑄哥儿提。你等着瞧吧,以后府里有的热闹了。”
贾环点了点头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次日午后,宝玉正在绛芸轩歪在榻上,由袭人伺候着喝莲子羹。
贾环探头探脑地走进来,脸上堆着笑:“宝二哥,在歇着呢?”
宝玉抬了抬眼皮,懒洋洋道:“你来做什么?”
贾环在他对面坐下,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:“宝二哥,你可听说了?老太太要把云妹妹嫁给瑄二哥呢。”
宝玉手中的碗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莲子羹溅了一地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猛地坐起来,脸色骤变。
贾环装作吓了一跳的样子,往后退了退,嘴上却不饶人:“我也是听说的……老太太让人去史家提了,说要把云妹妹许给宣武伯。以后云妹妹就是宣武伯夫人了,再也不能陪你玩了。”
宝玉的脸涨得通红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想起史湘云每次来府里,跟他斗嘴、抢诗、扮小子,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。
想起她说“爱哥哥,你可真笨”时的清脆声音。
想起自己摔玉时,她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的样子。
“不行!”他猛地站起来,“谁都不许把云妹妹嫁出去!”
贾环缩了缩脖子,装出害怕的样子:“宝二哥,我也是听说的,你可别去找…… ,我上次就已经挨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宝玉已经冲了出去。
贾环望着他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,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闹吧,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袭人从里间走出来,看着地上的碎碗和溅了一地的莲子羹,眉头微蹙。
她刚才在里间,将贾环的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晴雯在伯府那般体面,吃穿用度都比府里的大丫鬟还强,她心里不是没有羡慕。
可若贾瑄娶了正妻——史家的大姑娘,那可是侯门嫡女,眼里能容得下晴雯那样的刺头?
到时候,晴雯还能得意几天?
袭人低下头,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片,没有拦宝玉,也没有让人去报信。
宝玉冲进荣禧堂时,贾母正与王夫人说话。
他眼圈通红,头发也跑散了,声音都变了调:“老祖宗!您要把云妹妹嫁给贾瑄?我不答应!”
贾母脸色一沉: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不用谁说,府里都传开了!”宝玉一把拉住贾母的袖子,眼泪簌簌掉下来,“云妹妹答应过陪我玩的!您不能把她嫁出去!她嫁了人,谁陪我玩?谁跟我斗诗?谁叫我‘爱哥哥’?”
王夫人连忙上前拉他,脸色铁青:“宝玉,休得胡闹!婚姻大事,岂是你能插嘴的?快回去读书!”
“我不管!”宝玉甩开王夫人的手,声音又急又气,“谁都不许把云妹妹嫁出去!老祖宗,您答应过我的!您说过让云妹妹在府里陪着我的!”
贾母叹了口气,搂住宝玉,轻轻拍着他的背,哄道:“好好好,不嫁不嫁,都听你的。你先回去好好读书,这事以后再说。”
“真的?”宝玉抬起头,泪痕还挂在脸上。
“老祖宗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贾母拿帕子给他擦泪,“快回去,让袭人给你梳洗梳洗,看你这一身,像什么样子。”
宝玉这才破涕为笑,瞪了贾母一眼,又瞪了王夫人一眼,转身跑了出去。
王夫人看着宝玉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贾母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。
宝玉闹这一下子也好,至少看清了老太太心意未变,还是看重宝玉的。
至于贾瑄要是娶了那史家的孤女,是否会更加势大?
王夫人一时间,也没什么好办法,只能暗自拿定的主意,要抓紧写一封信去给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商量!
贾母靠在软榻上,闭目捻着佛珠,良久才睁开眼,对鸳鸯道:“去查查,这话是谁传出去的。查到了,撵出去。”
鸳鸯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贾母又闭上眼睛,心里却清楚——查是查不到的。
府里人多嘴杂,这种事根本瞒不住。
她只是在做该做的姿态罢了。
与此同时,御书房中。
天子坐在龙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奏折,却半天没有翻动。
长公主斜倚在旁边的椅子上,端着一碗茶,慢悠悠地喝。
她今日进宫请安,顺道来御书房坐坐,见天子这副模样,忍不住开口:“皇兄,你今儿怎么老走神?想什么呢?”
天子放下奏折,站起身,在殿内踱了几步。
“朕在想贾瑄。”他说。
长公主挑了挑眉:“就是上次我在宫道上遇见那个?宣武伯?”
“就是他。”天子停下脚步,嘴角微微上扬,“你知道他处置宁国府的事,贾家上下多少人恨他?贾赦、贾琏、贾珍这两房,恨不得吃他的肉。”
长公主放下茶碗:“那他不是把宗族都得罪了?”
“得罪了才好。”天子坐下,端起茶碗,目光幽深,“得罪了宗族,他在朝中就是孤臣。孤臣,就只能靠朕。”
长公主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就这么放心他?万一他有别的心思呢?”
天子笑了笑:“所以朕打算让他承袭宁国府爵位。”
长公主一怔:“贾珍那一房的爵位?给他?”
“贾蓉已经判了流放,宁国一脉不能无后。贾瑄是贾敬之子,论理他有份。”天子放下茶碗,指尖轻叩桌面,“朕把这个爵位给他,他就欠了朕的恩情。到时候,贾家宗族在他手里,朕再插手兵权,就有了抓手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而且,有贾家宗族在后面牵着,他也不敢生出别的心思。”
长公主看着天子,忽然笑了:“皇兄,你这算盘打得真精。”
天子也笑了,笑完之后,神色又沉了下来:“不过这事不能急。得等火蟾散的事了结,等朝堂上的风头过去,才能提。”
长公主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
她端起茶碗,目光落在窗外的宫檐上,心里却想起那个在宫道上遇见的年轻将军——一身玄甲,腰悬长剑,面色平静,不卑不亢。
“倒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天子没听清: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长公主放下茶碗,站起身,“皇兄忙吧,我去给母后请安了。”
次日早朝。
兵部尚书出列,手持奏折,朗声道:“陛下,九边赵总兵奏报,辽西蒙古诸部近日频频犯边,劫掠边民,赵总兵已率部出边剿抚,以安边境。”
天子点了点头:“九边将士辛苦,着户部拨银犒军,不得延误。”
兵部尚书应声退下。
贾瑄站在班列中,眉头微蹙。
辽西蒙古诸部与建州女真素来不和,这是朝野皆知的事。
九边将门平日对辽西蒙古多以安抚为主,极少主动出兵。
如今建州新败,元气未复,九边却突然出兵辽西,时机未免太过巧合。
而且,赵总兵——正是九边将门的核心人物,也是屡次在暗中对他使绊子的人。
贾瑄心中起疑,但没有开口。
他没有证据,在朝堂上贸然质疑,只会打草惊蛇。
散朝后,贾瑄走出太和殿,北静郡王从后面追上来,低声道:“瑄哥儿,九边出兵的事,你怎么看?”
贾瑄淡淡道:“王爷,末将只管宣武军的事,九边军务,不敢妄议。”
北静郡王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减慢了脚步,和后面追上来的牛继宗等人,商谈了起来。
贾瑄翻身上马,往宣武伯府而去。
与此同时,大运河上。
一艘官船正缓缓北行,船帆鼓满,江水滔滔。
薛宝钗立在船头,望着两岸渐渐稀疏的村落,心中暗暗思忖。
再有数日,便要进京了。
母亲一路上念叨着要去拜访宣武伯,说要备厚礼、说好话,求人家照拂。
哥哥却满不在乎,说什么“一个私生子,有什么了不起”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位宣武伯,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,又得太上皇和天子双重恩宠,必非寻常人物。
哥哥这般轻慢,只怕将来要吃亏。
“女儿,进来吧,外头风大。”薛姨妈在舱内喊道。
薛宝钗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船舱。
船继续北上,离京城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