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之后,荣禧堂上,气氛凝重。
贾母端坐在软榻上,手里捻着佛珠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贾赦坐在下首,面色灰败,眼神躲闪,自从宗人府传讯回来后,便像霜打的茄子,再没了往日的张狂。
贾政坐在另一侧,眉头紧锁,看似思索着眼前贾府的局势,实则脑中一片空白,指尖更是无意识地叩着桌面。
“宁国府的爵位,”贾母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朝廷迟迟不议承袭之事,你们怎么看?”
贾赦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贾政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老太太,朝中如今风向往复,珍哥儿的事还没了结,蓉儿又判了流放,宁国府群龙无首。儿子听闻,天子有意将此事压下,等风头过了再议。”
“压下?”贾母冷笑一声,“压下是好事,说明朝廷还在斟酌。怕的是有人急着往上递折子,把这事定死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贾政身上:“政儿,你在朝中可曾听到什么风声?”
贾政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儿子听闻,义忠亲王曾在天子面前提过,说宁国公爵位不宜久悬,当尽早择贤承袭。北静王也附和了几句。但忠顺王一系的人,却在暗中使绊子,说贾家治家不严,若轻易袭爵,恐难服众。”
贾母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。
“忠顺王……”她低声念了一遍,眼中闪过一丝寒意,“他这是要往死里踩咱们贾家。珍哥儿的事,蓉儿的事,如今又盯上宁国爵位——这是要断我贾家的根!”
贾赦缩了缩脖子,贾政也沉默不语。
“还有一事,”贾母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,“关于瑄哥儿的婚事,史家那边,曾经提过,这两天,我让人又去提了提。”
贾赦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恼恨:“老太太,怎可如此?那无情的小儿,本就和咱们不亲。这一次更是下了死手,琏儿都差点被他打死了。怎么还能给他说亲?这不是助长那小儿嚣张的气焰吗?”
“你还有脸说?”贾母淡淡瞥了他一眼,“若不是你们父子惹出火蟾散的祸事,贾家何至于此?瑄哥儿秉公处置,那是给贾家留了体面。若他真个徇私,朝廷追问下来,你当你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?”
贾赦被噎得说不出话,低下头,不敢再吭声。
贾母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瑄哥儿如今是宣武伯,圣眷正浓,又是咱们贾家最拿得出手的人。史家想结这门亲,是看上他的前程。咱们若成了这桩事,贾家与瑄哥儿便多了一层姻亲关系,日后也好说话。”
贾政皱了皱眉:“老太太,瑄哥儿那边,可曾透出口风?”
“还没有。”贾母摇头,“所以先探探史家的意思,再慢慢跟瑄哥儿说。那孩子心思深,现在又不像以前了,不能硬来,得慢慢磨。”
坐在一旁的王夫人见贾政点了点头,没有反对,心里立刻就是一阵恼怒!
那贾瑄本就势大,若真与史家结亲,就就更是如日中天,以后在贾家的话语权,只会更重,这对宝玉……,她不敢继续想下去了。
与此同时,紫禁城。
贾瑄轮值宫禁,一身玄甲,腰悬长剑,在宫中巡查。
行至御书房附近,一个小太监快步迎上来,躬身道:“贾将军,陛下召见。”
贾瑄整了整衣甲,随小太监入内。
御书房内,天子坐在龙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奏折,指尖轻叩桌面。见贾瑄进来,抬了抬眼皮。
“臣贾瑄,参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天子摆了摆手,示意他近前,“宁国府的事,你处置得当,朕心甚慰。贾蓉流放,贾琏、贾赦也依照朕的意思处置了,火蟾散继续追查。总之,你做得很好,朕心甚慰!”
贾瑄叩首: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天子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问:“贾家是你宗族,你处置起来,可曾心有顾忌?”
“臣只知国法,不知宗族。”贾瑄语气平静。
天子嘴角微微上扬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:“好一个只知国法,不知宗族。朕没有看错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宁国公爵位悬空已久,朝中多有议论。朕以为,贾珍之子贾蓉虽已定罪,但宁国一脉不可无后。你乃贾敬之子,论理,这爵位……”
说到这里,当今天子沉吟许久,最后才一锤定音。
“你应该有份!”
贾瑄面色不变,语气平静:“臣不敢妄议爵位之事。一切听凭陛下圣断。”
天子看着他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罢了,此事容后再议。你且下去,好好当差。朕不会亏待你。”
贾瑄叩首:“臣告退。”
贾瑄刚出御书房,便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。
“贾将军,请留步。”
戴权从廊下走出来,满脸堆笑,躬身道:“太上皇有请,烦请将军移步宁寿宫。”
贾瑄心中了然,跟着戴权往宁寿宫而去。
宁寿宫内,太上皇歪在软榻上,正由宫女伺候着用茶。见贾瑄进来,摆了摆手,笑道:“起来吧,不必多礼。”
贾瑄叩首行礼,起身垂手而立。
“宁国府的事,有人说你不顾宗族之情,不过,朕觉得你处置得还算不错。”太上皇语气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老四没为难你吧?”
贾瑄低头:“陛下圣明,不曾为难。”
太上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两边都不得罪。老四想拉拢你,朕知道。你心里怎么想的,朕也知道。”
贾瑄没有说话。
太上皇放下茶碗,语气淡了几分:“朕当初赏你那枚金印,是看好你。你如今的宣武伯,虽是老四封的,但根基在朕这里。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贾瑄再次叩首:“臣不敢忘太上皇隆恩。”
太上皇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去吧,好好当差。朕这里,随时欢迎你来。”
贾瑄从宁寿宫出来,穿过长长的宫廊,往宫门方向走去。
刚转过一道弯,迎面遇上一行人。
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,一身华服,气度不凡,眉眼间与天子有几分相似。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,排场不小。
贾瑄侧身让路,垂首行礼。
那女子却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他身上,打量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你就是宣武伯贾瑄?”
贾瑄躬身:“末将正是。”
她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几分好奇:“倒是个俊俏的。难怪父皇常夸你,说你是少年英雄,以一敌百。”
贾瑄面色不变,语气平淡:“陛下谬赞,末将不敢当。”
她笑了笑,没有再多说,带着宫女扬长而去。
贾瑄继续往外走,旁边的侍卫低声道:“将军,那是长公主,陛下的亲妹妹。”
贾瑄微微颔首,没有接话,心中却暗自思忖。
后宫之地,不宜久留,今日接连被两宫召见,又遇长公主,怕是已被不少人看在眼里。
随后,贾瑄加快脚步,出了宫门。
九边驻京总兵府,密室。
灯火昏黄,赵总兵坐在上首,面色阴沉。周副将坐在一旁,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宁国府的事,没能把贾瑄拉下水。”周副将咬牙切齿,“贾蓉那废物,招供了也没用,火蟾散的事查来查去,只查到贾赦、贾琏头上,跟贾瑄半点关系没有。”
赵总兵端起茶碗,慢悠悠道:“急什么。一次不成,就再来一次。贾瑄在军中时日尚短,根基不稳。宣武军里,还有咱们的人。”
周副将眼睛一亮:“总兵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赵总兵放下茶碗,眼中寒光一闪,“先让他得意几天。抓紧派人去关外,把那条线彻底断了。火蟾散的来源,永远查不到。贾瑄查不出结果,就是办事不力。到时候,再递折子不迟。”
“还有辽东那边,努尔哈赤新败,虽然没有伤筋动骨,但建州势力减退。正在和辽西蒙古诸部拉扯争斗,前段时间派了人来,求咱们策应他一下,给辽西蒙古施加压力,顺便交易一番!”
周副将一听,顿时眼神就全亮了,露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,贪婪的目光。
荣国府,惜春院中。
惜春正坐在窗前画画,入画在一旁伺候着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王熙凤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。
“四妹妹,在画画呢?”王熙凤凑上前,看了一眼画纸,赞道,“画得真好,这荷花瓣上的露珠,跟真的一样。”
惜春放下笔,淡淡应了一声:“凤二奶奶有什么事?”
王熙凤在她对面坐下,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几分讨好:“四妹妹,你哥哥在伯府可好?你琏二哥哥伤还没好,我心里乱得很……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你琏二哥哥的事,虽说已经结了案,可毕竟伤了脸面。往后在府里,怕是抬不起头。还望你哥哥在朝中多美言几句,给琏二哥哥寻个差事,也好让他有点脸面。”
惜春看着她,面色平静:“凤二奶奶,我哥哥公务繁忙,怕是顾不上这些。琏二哥哥的事,自有老祖宗和二老爷操心,何须来求我?”
王熙凤笑容一僵,随即又堆起笑脸:“四妹妹说的是。只是咱们都是一家人,打断骨头连着筋。你哥哥如今是宣武伯,位高权重,若肯帮衬一把,琏二哥哥也不至于太难堪。”
惜春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我会跟哥哥提的。至于他肯不肯,我不敢保证。”
王熙凤连忙道谢,又说了几句闲话,才起身告辞。
惜春望着她的背影,轻轻摇了摇头,继续提笔作画。
与此同时,金陵,应天府。
贾雨村坐在大堂上,面前摊着一份案卷,眉头紧锁。
堂下跪着冯家的仆人,哭诉薛蟠打死人命,要求严惩。
退堂后,贾雨村回到后堂,门子递上一杯茶,低声道:“老爷,这薛家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,与京中贾府、王府都是姻亲。这案子,不好办啊。”
贾雨村端着茶碗,沉吟良久。
他想起王子腾的叮嘱——“地方庶务,既要恪守朝廷章法,也得顾全世家体面”。
又想起林如海的荐书,贾政的嘱托,还有贾瑄那句“替我问候一声”。
他放下茶碗,缓缓开口:“传薛家下人,本官要亲自问话。”
次日,贾雨村升堂宣判:“冯渊与薛蟠争买婢女,双方争执,冯渊不慎落水身亡。薛蟠虽有错,却非故意杀人。着薛家赔偿冯家银两,了结此案。”
判完后,他回到后堂,提笔写了两封信。
一封给王子腾,一封给贾政,信中详细禀报案情,又特意提了一句:“宣武伯贾瑄在京城位高权重,薛家进京后,可多亲近。”
金陵,薛家。
薛姨妈接到王子腾的信,又惊又喜。
“蟠儿,案子了结了!”她拉着薛蟠的手,眼眶泛红,“你舅舅来信说,让你们进京避一避,还说要我们去拜访宣武伯贾瑄,多走动走动。”
薛蟠撇了撇嘴,满不在乎:“一个私生子,有什么好拜访的?”
“你懂什么!”薛姨妈瞪了他一眼,“人家现在是宣武伯,圣眷正浓,你舅舅都说了,要我们多亲近。你少在外面惹事,进了京,安分守己,好好读书。”
薛宝钗坐在一旁,听着母亲和哥哥的对话,没有说话。
她的目光落在信中“贾瑄”二字上,沉默了片刻,心中暗自思忖。
这位宣武伯,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,又得太上皇和天子双重恩宠,必非寻常人物。进京之后,若能得他照拂,薛家在京城也算有了靠山。
“母亲,”她轻声开口,“咱们何时动身?”
薛姨妈想了想:“尽快收拾,三日后便启程。”
薛蟠嘟囔了几句,被薛姨妈一眼瞪了回去。
数日后,薛家收拾行囊,登船北上。
船帆扬起,江水滔滔,载着薛家一行人,往京城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