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早朝。
钟磬声落,文武分列。殿外天色阴沉,乌云压顶,像是要下雨,又像是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压在每个人心口。
宗人府左宗正出列,手持奏折,将贾赦、贾琏私购禁药一案奏报天子。
“陛下,贾赦私购禁药,行止不端;贾琏转手禁药,惑乱品行。据供,药石来自关外商贩,虚实未明,请陛下圣裁。”
九边武勋一系的将领纷纷点头,兵科给事中王御史当即出列附议:“陛下,贾赦私购禁药,贾琏转手毒物,贾珍纵情声色,贾蓉悖逆害父,贾家如此行径,实不堪为勋贵表率。若不严惩,何以儆尤?”
北静王眉头一皱,出列沉声道:“陛下,贾赦虽有私购禁药之过,然通敌并无实证。贾家世代勋贵,为国效力,不可仅凭风闻便加重罪。”
依附忠顺王的官员立刻出列驳斥:“北静王此言差矣!贾家行径,有目共睹,何须多言?”
朝堂上顿时分成两派,争执不休。
义忠亲王站在班列中,面色平静,一言不发。他本为先朝亲王,素被天子隐隐忌惮,此时不宜出头。他只是目光在贾瑄身上停了一瞬,随即收回。
天子端坐龙椅,面色平静,指尖轻叩御座扶手,冷眼旁观。
他的目光在群臣间缓缓扫过,在武将班中的贾瑄身上微一停留。
贾瑄一身朝服,垂手而立,面色淡漠,仿佛殿中争执与他全无关系。
心中却早已在暗自盘算:宗人府是忠顺王的地盘,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攥在忠顺王手里。
天子迟迟不表态,是在等什么?等贾家自己跳出来求人,还是在等自己开口?
贾瑄不动声色,继续静观其变。
天子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下全场嘈杂:
“贾赦私购禁药,行止不端,着削去一等将军,降为三等,罚俸三年,禁足待审。
贾琏转手禁药,革去同知职衔,杖四十,禁足待参。
是否勾连外藩,着宗人府、大理寺继续严查,不得草草了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群臣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朕要的是实情,不是党争。再有人借题发挥,挑动朝堂纷争,定不轻饶。”
百官噤声。
天子又道:“宁国府贾珍中风,贾蓉收押,案情未明,宁国公爵位暂行悬置,待查清后再议承袭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又是一阵低低骚动。
爵位悬而不决,等于把贾家命脉捏在天子手中。
北静王面色微沉,依附天子的官员则暗自欣喜。
天子目光一转,落在武将列中的贾瑄身上,忽然开口:“宣武伯贾瑄,朕问你,宁国府一案,你以为当如何处置?”
殿内瞬间安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贾瑄身上。
北静王面色微变,忠顺王的党羽暗自得意,九边武勋冷眼旁观。
贾瑄面色如常,出列拱手,声音沉稳:“陛下,朝廷自有法度,宗人府与大理寺执掌刑狱,臣不敢越俎代庖。唯愿律法昭彰,不冤枉一人,亦不放过一人。”
天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好一个‘律法昭彰’。此案牵涉勋贵、关外商贾,恐有党争裹挟,宗人府、大理寺办案或有偏颇,朕不放心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千钧:“着你会同宗人府、大理寺会审,协查宁荣二府涉案诸事,兼领禁军弹压巡查,杜绝徇私枉法,务必查清真相,不得有误。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
北静王面色骤然一沉,心头已是一紧。
天子将贾家重案交予贾瑄会审,多半是要借新贵之手撬动四王八公等老勋贵,北静王心中虽有拦阻之意,却也瞬间明白——此刻但凡出言异议,便是坐实结党护私。
身旁心腹见状,轻轻以袖角示意,北静王便按捺不语,只眼底寒意更重。
忠顺王一系官员面面相觑,皆摸不透天子此番安排的深意。
唯独九边将门一系列的官员,都是暗自窃喜,这显然是达到了他们的目的。
只等着贾瑄入手此案,便要大力弹劾他了!
贾瑄面色不变,叩首道:“臣领旨。”
退回班列时,贾瑄依旧神色平静,心中却已层层盘算。
天子此举,明着是借他之手制衡两派、查清案情,实则是逼他入局。
查案,便要与宁荣二府正面相对,落个同宗相逼的名声;不查,便是抗旨不遵,触怒天颜。
可天子算错了一步——他贾瑄本就不在乎贾家兴衰荣辱。
此番掌会审之权、握巡查兵符,正是他将京中勋贵纠葛与军权合二为一的良机。
贾家若倒,其名下田庄、人口、护卫皆需朝廷安置,这正是他渗透京畿防务的大好机会。
这一局看似被逼无奈,实则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中,正中贾瑄的下怀。
天子端起茶碗,嘴角微微上扬。
贾瑄回京这么久了,不主动求官,不结党营私,这一次朝堂之上的争论,更是不问就不发一言。
难道是真恨上了那贾珍等人?
天子回想着有关于贾瑄,从被贾府等人逼迫上战场对阵察哈尔人以来的所有信息,暗自点了点头。
无论如何,只要贾瑄秉公处置了贾珍等人,那就是自绝于贾家两府,自绝于贾氏宗族,更是自绝于四王八公等老勋贵!
他再顺势赏赐宁国府,贾瑄就不得不站在他这一边了。
“退朝。”
夏守忠高唱“退朝——”,百官跪送。
消息快马传回荣国府,贾母正端坐在软榻上,捻着佛珠闭目念经,祈求阖家平安。
听小厮上气不接下气禀报完朝堂上的消息,贾母眼前一黑,手猛地一抖,佛珠散落一地,险些从软榻上栽倒,攥着扶手的手哆嗦得不成样子。
“赦儿削爵……琏儿挨板子……连宁国公的爵位都悬了?瑄哥儿还被陛下指派会同审案?”贾母声音发颤,满眼绝望,“这是要断贾家的根啊……”
王熙凤连忙上前扶住,眼底藏着慌急,面上却强撑镇定,指尖已暗暗盘算好打点刑房太监的路子,绝不能让贾琏在廷杖下丢了半条命,更不能让他在牢中胡乱攀咬:“老祖宗千万稳住!爵位只是悬置,并未革除,咱们还有转圜余地,您可不能倒!”
王夫人端坐一旁,看似叹息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。
大房一倒,荣国府便是二房说了算;宁国府爵位悬空,若能将宝玉过继过去,便是二房天大的机缘。
贾母喘了半日,才缓过劲,颤声道:“去,备上重礼,即刻去北静王府,求王爷无论如何也要帮衬一二。”
贾政只得应下。
贾政不敢耽搁,即刻备礼驱车,求见北静王。
北静王在书房接见,听贾政涕泣相求,沉吟许久,面露难色。
“政公,非是本王不肯援手。此案涉禁药,又牵关外风闻,宗人府与大理寺俱在紧盯,陛下圣意未明。本王若贸然出头,只会引火烧身,于贾家无益。”
贾政心下一沉,只得再三恳请。
北静王叹道:“本王只能寻机在御前缓颊一二,成不成全在圣意。”
稍顿,他又淡淡提点:“你府中贾瑄如今是宣武伯,圣眷正浓,今日朝会你不在场,本王告诉你——陛下当朝命他会同会审此案,手握巡查弹压之权。他既是贾氏族人,又得陛下信重,说话分量非比寻常。你们若真想脱困,与其求本王,不如另寻亲近之人,从中转圜。”
贾政默然无语,只得躬身告退。
回府之后,他将北静王所言一一禀明。
贾母听完,久久不语,最终只疲惫摆手:“先等等吧,莫要去瑄哥儿跟前自讨没趣。”
数日后,趁贾瑄出府办公,晴雯借着给惜春送东西的名义,重回荣国府。
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绸袄,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簪子,腰间系着一条青缎子玉佩,脚下踩着青缎粉底小朝靴,整个人比从前在贾母身边时还要体面三分。
一进府门,便引来无数目光。几个小丫鬟躲在廊下窃窃私语。
“那是晴雯?怎生变得这般体面?”
“如今是宣武伯府的人了,自然同咱们不一样。”
“瞧瞧那穿戴,比咱们府里一等大丫鬟还要讲究。”
一个婆子撇嘴道:“可不就是攀了高枝。”
旁边的人连忙拉她:“少说两句,仔细被人听见。”
晴雯尽数听在耳中,只淡淡一笑,并不理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