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晴雯?怎生变得这般体面?”
“如今是宣武伯府的人了,自然同咱们不一样。”
“瞧瞧那穿戴,比咱们府里一等大丫鬟还要讲究。”
一个婆子撇嘴道:“可不就是攀了高枝。”
旁边的人连忙拉她:“少说两句,仔细被人听见。”
晴雯尽数听在耳中,却只淡淡一笑,并不理会。
若是换做从前在荣禧堂做小丫鬟的时候,有人这般闲言碎语,她早便伶牙俐齿顶回去了。
可如今跟着贾瑄日久,见多了他处置公务时的沉静从容、举重若轻,耳濡目染之下,心气也沉稳了许多。
些许婆子丫头的闲言碎语,她只觉索然无味,半点不放在心上。
鸳鸯迎上前来,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,笑道:“好晴雯,这才几日不见,竟像换了个人似的。伯爷待你,真是不错。”
晴雯一听,赶忙浅笑解释:“伯爷待人宽厚,不过是体恤下人罢了,谈不上格外优待。”
这几日贾宝玉伤好了,被王夫人逼着去了族学,袭人空闲了下来,一听到晴雯回来了,也急忙凑过来。
这一看到晴雯,袭人眼底顿时就有了几分艳羡,嘴上却道:“晴雯妹妹好福气,往后可得多照应咱们。”
晴雯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王善保家的正好路过,看见晴雯一身体面打扮,眼睛都直了。
她拉着自家外孙女司棋,低声道:“看见没有?那就是晴雯,当初跟你们一块儿当差的,如今在宣武伯府可体面了。如今府里乱糟糟的,大老爷出事,太太心里也没底。你若能攀上个宣武伯府的差事,不仅姥姥脸上有光,说不准,日后赦大老爷,和太太也得看咱们家的面子呢!”
司棋撇了撇嘴,没说话,眼睛却一直盯着晴雯,眼底闪过一丝妒意。
晴雯径直往贾母后院的三间抱厦而去。此时大观园尚未兴建,探春、迎春、惜春三人皆随贾母居住在此。
惜春正在案前作画,见晴雯进来,放下笔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:“晴雯?你怎么来了?”
晴雯笑着将带来的东西递上:“伯爷让奴婢给姑娘送些东西,都是辽东那边新得的土产,不值什么,只给姑娘解闷用。”
惜春接过,触手柔软细腻,一看便是关外上好的绒缎与小巧玩物。
她指尖微顿,轻声问:“哥哥近来可好?”
往日里惜春总是冷淡疏离,此刻眼底却难得柔和几分。
贾府如今风雨飘摇,人人自顾不暇,唯有这个兄长,还记着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。
晴雯笑道:“伯爷一切安好,只是军务繁忙,不得空闲。姑娘尽管放心。”
惜春淡淡点头,不再多言,复又低头作画,可握着笔的手指,却松快了些许。
探春和迎春也在屋里,见晴雯进来,都围了过来。
探春拉着晴雯的手上下打量,笑道:“晴雯,你这一去宣武伯府,倒真是脱胎换骨了。瑄二哥待你可好?”
晴雯笑道:“伯爷待下人极宽厚,从不苛责打骂,连书房琐事,也都放心交与奴婢打理。”
探春点了点头,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惜春手中的东西,心中暗忖,贾瑄如今手握重权,圣眷正浓,偏偏与荣府疏远至此,只顾惜春一人,可见贾府想要靠亲情人情,已是难了。
联想到自身情况,探春心里暗自摇头!
随后探春又轻声问道:“瑄二哥……近来可还忙碌?可曾提起过府里的事?”
晴雯看了她一眼,压低声音道:“伯爷日日都在忙军务,甚少提及府里。只是前几日收到林姑娘一封信,看完之后,独自在窗前坐了许久。”
探春微怔:“林妹妹给瑄二哥写信?”
晴雯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
探春心中一动,瞬间明白了几分。
贾瑄对贾府诸事淡漠,唯独对黛玉的书信上心,这其中分量,已是不言而喻。
眼下贾府困局难解,北静王不肯强出头,旁人更是指望不上,或许黛玉,真真是唯一的突破口。
若是能帮助府里解决了危难,或许,能重新赢得老太太的回护!
探春暗自琢磨!
迎春坐在一旁,听着这些话,只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生性懦弱,无依无靠,眼见惜春尚有兄长惦记,自己却只能任人摆布,心中不免泛起一阵酸涩与无力,却也只能默默坐着,一言不发。
晴雯正与三春说着话,鸳鸯进来道:“晴雯,老太太听说你回来了,叫你过去说话。”
晴雯连忙整衣,跟着鸳鸯去了荣禧堂。
贾母坐在软榻上,见晴雯进来,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。
只见她眉眼舒展,衣着齐整,气度沉稳,早已不是当年,这院里那个锋芒外露的小丫鬟,可见在伯府着实受看重。
贾母心中微动,面上却只笑道:“好孩子,在伯府住得可还习惯?瑄哥儿待你如何?”
晴雯一一恭敬回话,只说伯爷待人宽厚,府中清静,一切都好。
贾母又看似随意地问道:“瑄哥儿近来都在忙些什么?可曾提起过府里的事?”
晴雯略一迟疑,轻声道:“伯爷日日忙于军务,甚少提及别处。只是前几日收到林姑娘一封信,看完之后,在窗前静坐了许久。”
贾母闻言,眸色微深。
只一封信,便能让素来冷硬的宣武伯静坐良久,这分量,眼前的小丫头察觉不出,贾母又如何听不出来。
贾母心中透亮,贾瑄与贾家疏远,却对黛玉另眼相看,这或许便是破局的一线生机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只命人取来不少点心果子,让晴雯带回伯府,又看似随口叮嘱几句,话里话外,已存了日后挑选妥帖丫鬟送去伯府伺候的心思。
听到这些话,晴雯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些许后悔,早知道会这样,她绝不会偷着跑回这荣国府的!
可晴雯也无可奈何,只能言辞讷讷的谢了赏赐,恭敬退下。
从荣禧堂出来,晴雯又回到三春处道别。
探春拉着她的手,低声问:“瑄二哥……有没有说要回府看看?”
晴雯摇头:“伯爷公务繁忙,这几日一直在忙会审的事,连伯府都少回。”
探春叹了口气,不再多问,心中愁绪更重。
紫鹃在外听见丫鬟们议论,说晴雯回府,正在三姑娘处说话,连忙转身回来禀报。
“姑娘,晴雯回来了,在老太太后院同三姑娘她们说话呢。”
黛玉手中书卷微微一顿,没有说话。
紫鹃又道:“听说晴雯如今在伯府可体面了,穿戴比咱们府里一等丫鬟还齐整。她还带了不少伯府的消息……”
黛玉垂下眼帘,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。
她想起自己写给贾瑄的那封短笺,不过是略提府中烦扰,聊作问候,不知他看了没有,又会作何感想。
黛玉在房中坐了片刻,终究是坐不住了。放下书卷,对紫鹃道:“咱们去探春姐姐那里坐坐吧。”
紫鹃心里明白,抿嘴一笑,不再多问,扶着黛玉往三春处走去。
黛玉到的时候,晴雯还没走。她正与三春道别,准备回伯府。
见黛玉进来,晴雯连忙起身行礼:“林姑娘。”
黛玉微微颔首,在探春旁边坐下。
探春笑道:“林妹妹来得正好,晴雯正说瑄二哥的事呢。”
黛玉脸微微一红,低头摆弄帕子,没有说话。
晴雯便将方才对探春说的话又说了一遍:“伯爷日日忙于军务,甚少提及府里的事。只是前几日收到林姑娘一封信,看完之后,独自在窗前坐了许久,还将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。”
黛玉低着头,耳根悄然泛红,指尖攥着帕子,一时不知如何接话。
她眼角余光轻轻扫过惜春案上的辽东之物,心中亦是微动。
晴雯又说了几句,便起身告辞:“伯爷还在府里等着,奴婢先回去了。”
三春和黛玉送她出门。
从三春处出来,紫鹃扶着黛玉往贾母院中走,低声笑道:“姑娘,您听见了吧?瑄伯爷对您的信,可是放在心上的。”
黛玉脸一红,嗔道:“你胡说什么!不过是寻常问候,哪里就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加快了脚步,耳根却愈发红得厉害。
紫鹃抿嘴一笑,不再多言。
晴雯出府,回到宣武伯府,换了衣裳,若无其事地继续当差。
贾瑄尚未回府,她便如常收拾书房,整理文书,不再多言。
而此时,荣禧堂上,贾母独坐软榻,捻着佛珠,闭目不语。
晴雯的话还在耳边回响——“伯爷收到林姑娘一封信,看完之后,在窗前静坐了许久。”
她睁开眼,望向窗外沉沉暮色。
贾瑄不肯出面,北静王不肯出力,义忠亲王自身难保,九边将门虎视眈眈——这偌大的贾府,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。
可晴雯的话,让她看到了一线希望。贾瑄对黛玉如此上心,若是让黛玉开口求情,或许事情尚有转圜。
她长长叹了口气,心中已有计较。
窗外,暮色渐浓。
京城的暗流,却从未停歇。
入夜,贾瑄从外归来。
他换了常服,坐在书房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忽然问:“今日府里可有什么事?”
晴雯正在一旁整理文书,闻言手微微一顿,低头道:“回伯爷,没什么事。”
贾瑄抬眸看了她一眼,目光淡淡,却让晴雯心头一紧。
“你今日去了哪里?”
晴雯脸色微变,知道瞒不住,只得跪下,声音发颤:“伯爷恕罪,奴婢……奴婢今日去了荣国府,给惜春姑娘送了些东西。”
贾瑄放下茶碗,语气平静:“去了多久?”
“半日……”
“见了什么人?”
晴雯不敢隐瞒,一五一十交代:“见了老太太、三姑娘、二姑娘、四姑娘,还有……林姑娘。”
贾瑄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她们说了什么?”
晴雯将贾母的问话、探春的试探、惜春的关心、黛玉的反应一一说了,末了又低声道:“老太太还说,日后要挑妥帖的丫鬟,送到伯府来伺候……”
贾瑄没有说话,指尖轻叩桌面,似在思量。
良久,他淡淡道:“起来吧。”
晴雯连忙起身,垂手立在一旁,不敢再多言。
“日后要回荣国府,不必偷偷摸摸。”贾瑄语气平淡,“你是我宣武伯府的人,不是贾家的奴才。”
晴雯一怔,心头涌上一股暖意,连忙应道: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贾瑄不再多言,拿起公文继续看。
晴雯识趣地退了出去,轻轻掩上门。
贾瑄放下公文,望向窗外夜色。
贾母要往他身边塞人,无非是想拉拢、监视。
贾府已是风雨飘摇,却还在打这些小算盘。
他冷笑一声,收回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