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府里下人往来奔走,悄悄传着外官贾雨村来荣国府,在外书房拜见贾政、辞行赴任的消息。
紫鹃听了一耳朵,连忙悄悄回禀黛玉:“姑娘,方才听下人说,贾雨村大人来府里辞行,马上就要离京南下,赴金陵应天府的任了,听说还要顺路去扬州一趟。”
黛玉闻言,心中顿时有了主意。
贾雨村受父亲林如海举荐,又与贾政、王子腾交好,此番南下必经扬州,托他带家信给父亲最为稳妥。
而给贾瑄的短笺,也可托他离京前代为转交宣武伯府,既合情理,又守了闺阁礼仪,无需自己抛头露面。
黛玉当即起身返回住处,坐在窗前沉吟良久,命紫鹃取过纸笔。
先提笔写了一封平安家信,字里行间只说外祖母疼爱有加,在府中起居安好,诸事顺遂,从不说府中风波与自己的孤寂,免得父亲母亲在扬州担忧牵挂。
写完家信,另取一张素色小笺,黛玉斟酌再三,才缓缓落笔,字迹清秀雅致,言辞恭谨得体,无半分逾矩:
“瑄二哥台鉴:父亲临行前曾嘱,若在京中遇困,可寻二哥照拂。今荣国府中颇不宁静,姐妹间亦有烦扰,二哥公务繁忙,本不该叨扰,然父亲之言不敢忘,特此奉闻,望二哥海涵。”
写罢,黛玉将短笺仔细折好,与家信一并封好,叮嘱紫鹃等候时机,待贾雨村辞了贾政,离府之前,悄悄将信递上,切记不可惊扰旁人,守好大家闺秀的分寸。
且说贾雨村从节度使府出来,依着官场规矩,即刻前往荣国府,在外书房求见贾政辞行。
他深知此番能得应天府缺,全靠贾政与王子腾倾力提携,不敢有半分怠慢,全程守着外官礼仪,只在外书房等候,绝不踏入内宅半步,更不敢四处张望,尽显恭谨。
贾政在书房接见贾雨村,端着世家老爷的沉稳做派,语重心长叮嘱:“你此番南下赴任,地处江南要地,务必勤勉当差,谨守官箴,秉公办事,莫负朝廷栽培与世家期许,凡事三思而后行。”
贾雨村躬身垂首,一一恭声应下,不敢有半分怠慢与反驳。
待贾雨村辞了贾政,从外书房走出,准备离府时,紫鹃早已在僻静处等候多时,连忙上前,双手捧着两封信,轻声细语道:“贾大人留步,我家林姑娘有两封信,劳烦大人代为转交。这一封是姑娘给扬州林大人的平安家信,大人南下顺路可送至;这一封短笺,劳烦大人离京前,递往宣武伯府贾瑄二爷处,姑娘感激不尽,日后定当记着大人这份情分。”
宣武伯?
贾雨村心中一动,见是黛玉所托,又知晓贾瑄在京中权势,更明白林如海与自己的交情,连忙双手接过,小心翼翼收入怀中,恭恭敬敬应道:“姑娘放心,这两封信,下官定亲手送到,绝不敢有半分延误与差错,尽管安心。”
紫鹃道了谢,便悄悄退回内宅,黛玉自始至终隔着帘栊端坐,并未露面,既恪守了大家闺秀不与外男相见的礼仪,也守好了寄人篱下的分寸,不张扬、不逾矩。
与此同时,宣武伯府书房内,烛火摇曳,光影斑驳。
贾瑄一身常服,正伏案翻看军中文书,宣武军此番回京,休整良久。
兵马,武器,草料,军饷,事无巨细,贾瑄几乎事必亲躬,丝毫不敢假手于人。
自从回京之后,虽然太上皇和天子赏赐不断,但却无一实权任职!
贾瑄这些时日已经几乎想明白了。
他此身年岁尚小,骤临高位,恐怕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忌惮。
就是太上皇和天子,心中也多半忌讳许多,如此一来,宣武军就是他在这京城乃至于整个大晟天下的立足之本了。
贾瑄可是丝毫不敢怠慢。
晴雯端着热茶轻步走入,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头,又细心整理好散落的文书,动作轻柔舒缓,生怕惊扰了伏案办公的贾瑄。
不多时,心腹赵大轻手轻脚走入书房,躬身低声禀报:“将军,贾雨村在府外求见,说是南下赴任前特来辞行,还带了一封信,说是荣国府林姑娘托他转交的。”
贾瑄闻言,放下手中公文,眸光微微一闪,淡淡开口:“让他进来。”
贾雨村入内,对着贾瑄恭恭敬敬行大礼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:“伯爷,下官南下赴任,临行前林姑娘托下官将此信转交伯爷。林姑娘说,信中是些问候之语,不敢叨扰伯爷公务。”
贾瑄接过信,没有立刻拆开,淡淡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贾雨村,语气平淡:“林大人在扬州,身子不好,你路过时替我问候一声。”
贾雨村连忙躬身:“下官一定带到。”
贾瑄不再多言,摆了摆手。贾雨村识趣地告退离去。
出了宣武伯府,贾雨村边走边琢磨。
贾瑄特意提起林如海,又让自己“问候一声”,是什么意思?是提醒自己别忘了林如海的恩情?
还是暗示薛家的事要留几分余地?
忽然,他想起从贾府离开之前,林黛玉托他送信的事。
除了给林如海的家信,竟还有一封是给这位宣武伯的。
宣武伯,在这京城炙手可热,权势滔天。
林姑娘一个闺中弱女,与贾瑄非亲非故,为何要给他写信?
还写得那般郑重,特意托自己转交?
贾雨村脚步一顿,脑中灵光一闪。
难道……
他又想起贾府里那些风言风语,莫非林姑娘与这位宣武伯之间,真有什么?
贾雨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,赶紧将此事暗暗记在心里。
若真是如此,那林如海这条线,就更不能断了。
日后在金陵,既要讨好王子腾,也要巴结贾瑄,两头都不能得罪。
至于林如海那边,更要多加殷勤,说不定日后还能派上大用场。
他自以为窥见了天机,却不知自己想的这些,与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晴雯站在一旁,将贾瑄看信、收信的一幕看在眼里。
她虽不识字,却看得出来,那封信是林姑娘写的——贾雨村送信时她就在旁边,听得清清楚楚。
林姑娘与伯爷非亲非故,为何要写信?伯爷看完信,虽面色平淡,却将信收入袖中,而非随手丢弃,可见是放在心上的。
想到那天在荣喜堂上看到的一幕,晴雯心里犯了嘀咕,忍不住开口:“伯爷,林姑娘的信上说了什么?可是荣国府那边又出事了?”
贾瑄抬眸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。
晴雯也不怕,又道:“奴婢听说,荣国府那边闹得不可开交。三姑娘被老太太瞪了一眼,环三爷被太太禁了足,赵姨娘哭得死去活来。奴婢从前在府里时,三姑娘对奴婢不薄,如今她受了委屈,奴婢心里着实不安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伯爷若是能帮衬一二,三姑娘也不至于孤立无援。奴婢知道伯爷不喜欢管贾家的闲事,可三姑娘到底是贾家的姑娘,又是惜春姑娘的姐姐……”
贾瑄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贾府的事,自有贾府的人管。你操心太多了。”
晴雯低下头,不敢再说,心里却嘀咕:伯爷对林姑娘的信那般在意,对三姑娘的事却这般冷淡,也不知是怎么想的。
她暗暗打定主意,改日得了空,定要回荣国府一趟,去看看三姑娘,也看看那些旧日姐妹。
她在伯府这些日子,吃穿用度都比从前体面,回去一趟,也好让那些人瞧瞧,她晴雯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负的小丫头了。
至于伯爷准不准……
她偷偷看了贾瑄一眼。这位伯爷看着严厉,待下人却极为宽厚。
便是她偷着去了,被发现了,想来也不会真个责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