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子腾端坐于节度使府书房深处,案头整齐摊着三封信笺——金陵薛家涉事的求救密函、贾政为门生谋职的举荐信、林如海为故人之子托付的亲笔荐书,墨迹干湿各异,诉求却皆指向官场权柄与世家情面。他端起手边白瓷盖碗,指尖轻捻碗盖,慢条斯理拂去茶汤浮沫,垂眸逐字细读,眉眼始终凝着沉沉倦意,无半分波澜,待将三封信尽数看完,才缓缓叠好压在砚台之下,抬眼看向一旁垂手侍立、敛声屏气的贾雨村。
贾雨村一身青布长衫,身姿恭谨,眼观鼻鼻观心,半点不敢逾矩,只等着王子腾开口。他此番入京,四处奔走求缺,早已将希望尽数寄托在王子腾与贾政身上,心中焦灼万分,面上却丝毫不显。
“金陵应天府近日出了个实缺,地处江南要地,政务繁杂,位置极紧要,你且回去收拾行装,即刻前往候补。”王子腾放下茶碗,语气平淡得如同叙说家常,半句多余的客套都无,目光淡淡扫过贾雨村,语气微沉添了一句,“薛家那桩人命官司,近来在金陵闹得沸沸扬扬,往后归你辖制。地方庶务,既要恪守朝廷章法,也得顾全世家体面,其中分寸拿捏,你是聪明人,不必我多言。”
话语点到即止,无一字明说要偏袒薛家,可字里行间的授意已然清晰,尽显官场老臣的深沉城府与圆滑手段。贾雨村何等机敏,瞬间领会其中深意,心中狂喜几乎要溢于言表,却强行按捺,躬身深深一揖,语气满是恭敬感激:“大人提携之恩,下官没齿难忘,赴任之后定当谨守分寸,勤勉当差,绝不辜负大人所托!”
这边王子腾与贾雨村的官场交割刚毕,京城宗人府审讯堂内,却是另一番肃杀景象。
青砖地面寒气刺骨,贾琏浑身狼狈地跪在上面,脸色惨白如纸,衣衫被刑讯弄得凌乱不堪,周身瑟瑟发抖,几番皮肉之苦下来,早已魂飞魄散,半分扛不住审讯的威压。
“大胆贾琏,休要狡辩!速速从实招来,那害人的药石究竟从何而来,为何要蓄意加害贾珍!”主审官猛地一拍惊堂木,厉声呵斥,堂内衙役齐声呼喝,气势慑人。
贾琏身子剧烈一颤,头埋得几乎要贴到地面,声音沙哑颤抖,带着哭腔辩解:“是……是贾蓉来求我的!他说他爹天天打骂他,他实在受不了了,求我给他想个法子。”
贾琏不敢提及关外,又不敢不说,只能只能胡乱的推脱,连他爹贾赦都顾不得了,直接交代了!
“我……我就把家父贾赦给的药给了他。家父说那药能安神,我只当是滋补的,就转手给了贾蓉,还叮嘱他不要乱用。我真的不知道那药药性那么猛,更不知道他会用在珍大哥身上啊!大人明察,下官绝无害人之心!”
这番供词当即被审讯官吏一字不差整理成卷宗,由快马加急送入宫中。
御书房内,烛火通明。
天子坐在龙案后,面前摊着两份文书——一份是宗人府呈上的贾琏供词,一份是宫中密探从荣国府送来的密函。
密函上详细写着:贾宝玉摔玉闹剧、三春议论贾瑄婚事……荣国府内宅的风吹草动,事无巨细,尽在其中。
天子看完,嘴角微微上扬。
贾家内斗不休,贾瑄与贾府疏离,正是分化拉拢的好时机。
夏守忠躬身上前,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,低声道:“陛下,宗人府那边递了消息,贾赦已下狱,贾珍中风,贾蓉收押。宁国府如今群龙无首,按宗法,贾珍之子贾蓉若定罪,爵位当由旁支承袭。贾敬一脉,尚有贾蔷、贾瑄二人。”
天子没有说话,指尖轻叩御案,目光落在密函中“贾瑄”二字上。
贾瑄,那个从边关杀回来的宣武伯,手握宣武精锐!
兵权,太上皇那边尚未安排。
若能将此人收为己用,便能将手深入禁军。
更是在贾家两府,甚至四王八公这群老勋贵的铜墙铁壁上,撕开一道口子。
甚至日后收拾义忠亲王,也未尝不可!
天子越想越觉得可行,眼神越来越亮。
朗声开口:“宁国府一案,着宗人府、大理寺严查,不得徇私。贾珍、贾蓉若有罪,依律处置。”
顿了顿,他又道:“至于宁国公爵位……待案情查清,再议承袭之事。”
夏守忠连忙应道:“奴才遵旨。”
天子端起茶碗,嘴角微微上扬。
宁国爵位悬而不决,贾家便要求他,贾瑄若想争,便不得不向他低头。
而且无论贾瑄愿不愿意,只要他接了这份恩典,便就是他的人!
到时候,四王八公那帮老臣,就该坐不住了。
至于贾瑄拒绝?
呵呵,天子赏赐,臣子哪有敢拒绝的?
如此一石三鸟之计,天子越想越觉得满意!
宫里的消息,传到荣国府时,贾母正端坐在软榻上,捻着佛珠闭目念经,祈求阖家平安。
听小厮上气不接下气禀报完贾赦被宗人府传讯的消息,贾母眼前一黑,手猛地一抖,佛珠散落一地,险些从软榻上栽倒,攥着扶手的手哆嗦得不成样子,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:“赦儿……赦儿竟也被牵连了?这是天要塌了嘛?我贾家这是要遭大难了啊!这可如何是好,如何是好!”
王熙凤连忙快步上前,伸手稳稳扶住贾母,柔声细语劝慰:“老祖宗千万稳住身子,您是府里的顶梁柱,可不能乱了方寸。咱们先派人往宗人府打听详细案情,再慢慢筹谋打点,总有转圜的余地,万万别急坏了自己。”
贾母深吸好几口气,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,颤巍巍吩咐:“快,备上厚礼,即刻往北静王府递帖子,求王爷看在世代交情的份上,搭救赦儿一把……还有,去宣武伯府,请瑄哥儿过来一趟。”
话刚说完,她又猛地顿住,脸色瞬间黯淡下去。
前番贾府生事,贾瑄来过府中,全程神色疏离,只淡淡留下“如实上报,勿要徇私”的话语,摆明了不想沾惹贾府的烂摊子。
如今再去登门求助,怕是要热脸贴冷屁股,即便人请来了,也未必肯出手相助。
思及此,贾母终究是长长叹了口气,疲惫地摆了摆手:“罢了,瑄哥儿那边莫要去碰钉子了,先专心打点北静王府一事。”
荣国府西侧赵姨娘院内,此刻却是哭声震天,搅得周遭不得安宁。
王夫人端坐在院中正屋上首,面色阴沉如水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,周遭丫鬟婆子个个噤若寒蝉,不敢出声。
贾环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半边脸高高肿起,清晰的巴掌印触目惊心,他缩着身子,头垂得极低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赵姨娘扑在贾环身旁,死死搂着他,哭得撕心裂肺,对着王夫人连连磕头求饶:“太太饶了环儿吧!他年纪小,不懂事,不过是在老爷跟前随口提了几句宝玉的琐事,哪里是故意搬弄是非啊,求太太开恩!”
“随口说说?”王夫人冷笑一声,目光冷厉如刀,直直射向贾环,“在老爷面前嚼嫡兄的舌根,挑唆兄弟骨肉不和,搅得阖府上下不得安宁,这也叫随口说说?”
“宝玉是嫡出公子,他身为庶弟,竟暗中盼着兄长出事、落人话柄,心肠这般歹毒阴私,今日不好好惩戒,将来长大了还了得,岂不是要毁了贾府的名声!”
赵姨娘还想张口争辩,被王夫人一个冰冷的冷眼狠狠瞪回,只得捂着脸,趴在地上失声痛哭。
王夫人冷声吩咐身边管事婆子:“从今日起,贾环禁足院内,每日诵读诗书修身养性,不许踏出院门半步,若是再敢在外胡言乱语,搬弄是非,仔细我剥了他的皮,绝不轻饶!”
说罢,王夫人拂袖离去,脚步匆匆,周身带着难掩的怒意。
府里下人不少都看得明白,王夫人此番重罚贾环,哪里是单单针对上一次贾环的搬弄是非,那都多少时日了?
分明是借着此事敲山震虎,暗地埋怨前日探春没能看管好宝玉,阻拦宝玉浑闹,给探春这个庶出姑娘立规矩。
也是让府里的人都看看,谁才是最重要的,谁才是这府里的命根子!
而贾母也没有阻拦,就更是愈演愈烈。
一时间,整个荣国府都是风风雨雨!
消息很快传到探春院中,彼时探春正临窗整理书卷,侍书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,脸色发白,声音急促:“姑娘,不好了!太太在赵姨娘院里大发雷霆,罚了环三爷禁足读书,赵姨娘哭得死去活来,这事已经在府里传开了!”
探春手中的书卷猛地一顿,指尖微微用力,将书页攥出浅浅折痕,脸色微微一变,垂眸沉默良久。
她心中透亮,太太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,明着罚贾环。
实则是敲打自己,怨她前日办事不力,没能护住宝玉、平息事端,连累了宝玉,被瑄二哥当众批评指责,毁了宝玉一贯的世家公子清誉!
可她素来心高气傲,又深知嫡庶之别与府中规矩,即便心里委屈,也绝不会露半分怨怼之色,只淡淡抬眼,叮嘱侍书:“知道了,家丑不可外扬,你往后在府里莫要多嘴议论,免得落人口实。”
没过多久,迎春与惜春闻讯匆匆赶来。迎春性子懦弱绵软,看着探春,只是长长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三妹妹,这府里近来风波不断,实在太不太平了,你也别往心里去。”
惜春年纪尚小,却性子冷傲,此刻小脸上满是愤愤不平,攥紧了手中帕子,对着探春开口:“二太太,这也太欺负人了。姐姐又没有错,那是宝玉自己闹的,与姐姐何干?若是姐姐受了天大的委屈,咱们就给宣武伯府的哥哥写信,哥哥向来公正不阿,从不徇私偏袒,定会为你做主的!”
探春心头微微一动,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。
贾瑄虽与贾府素来疏淡,从不主动沾惹府中是非,可前几次贾府遇事,他出言做事皆是恰到好处,不偏不倚,守着宗族情分却又不逾矩,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、走投无路的地步,或许真的只能求到他名下。
只是她生性骄傲,骨子里带着一股韧劲,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肯低头求人,只得攥紧手中锦帕,默然不语,将满心委屈压在心底。
恰好黛玉此时也来看望探春,惜春的这番话,一字不落听进耳中,她眸光微微一动,心中暗自思忖。
惜春平日里清冷寡言,不爱与人交际,可一提到兄长贾瑄,便满心信赖,格外上心。
她不由得想起远在扬州的父亲林如海,当初父亲送她入京寄住荣国府,临行前的殷殷叮嘱犹在耳边:“黛玉,你孤身在外,凡事要多加谨慎,若在京中遇上解决不了的难事,可寻宣武伯贾瑄照拂,他为人正直,履历功勋,享誉京城,当顾念宗族情分,定会帮你一二。”
又想到,前两次,都是贾瑄开口,瞬间就解决了她尴尬的处境。
一时间,林黛玉不由得心思浮动。
黛玉素来性子清高,不愿轻易麻烦旁人,更不想刚寄人篱下便又四处求人。
可今日探春平白受委屈,多因她而起,又想起父亲的嘱托,再看府中这乱糟糟的局势,忽然觉得,或许真的该听父亲一言,试着求助贾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