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禧堂内沉香袅袅,贾母端坐在铺着猩绒垫的楠木椅上,手中十八颗蜜蜡佛珠被攥得紧紧的,指节泛出青白,枯瘦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珠身,半晌才压着声儿,哑着嗓子问身旁伺候的王熙凤:“瑄哥儿还没到?”
王熙凤忙上前半步,脸上堆着妥帖的笑,声音轻柔却利落:“老祖宗宽心,早派了得力小厮去宣武伯府催了,算着脚程,这会子怕是已进府门了。”
贾母深吸一口气,佛珠捻得更快,正要再开口叮嘱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又轻稳的脚步声,紧接着一个小小厮连滚带爬跑进来,跪地磕头,声音发颤:“回老祖宗,宣武伯瑄爷到了,已进了二门,正往这边来呢!”
贾母闻言,猛地扶着扶手站起身,语气急切:“快请瑄哥儿进来!”
不过片刻,贾瑄缓步踏入荣禧堂。他身着一袭素色暗纹锦袍,腰束玉带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。
屋内众人齐刷刷收了声,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。
贾母连忙招手,声音里带着焦灼:“瑄哥儿,你可来了!琏儿被蓉儿那糊涂东西牵连,这可怎么好!”
贾瑄上前行礼,没有接话。
贾母见他沉默,又急道:“蓉儿已经招了,说是药是从琏儿那里来的。你说,这事该怎么办?”
贾瑄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如实上报。”
贾母一愣:“那朝中那边……”
话未说完,院外陡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哭喊声,伴着“哐当”一声器物碎裂的脆响,直直穿透荣禧堂的隔扇门。
“我不要了!什么劳什子通灵宝玉,我都不要了!林妹妹不许走,不许嫁人,你们谁都别想把她抢走!”
贾母脸色骤变,猛地站起身,声音发颤:“是宝玉!”。
再也顾不上贾瑄,连忙往外走。
王夫人更是吓得面无血色,抬脚就往外冲。王熙凤等人也跟着涌了出去。
不过瞬息之间,方才还围坐议事的荣禧堂,便乱作一团。
贾母被丫鬟搀扶着,脚步踉跄却急切地往沁芳亭方向赶,王夫人紧随其后,一众下人也跟着涌了出去,竟无一人再提贾琏、贾蓉的祸事,更无人向贾瑄致歉半句。
贾瑄站在堂中,望着众人慌不择路、全然不顾家事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,缓步跟了出去。
要说这浑闹的缘由,还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。
荣国府西侧下人房内,几个二等丫鬟并粗使婆子凑在窗下,挤作一团叽叽喳喳,压低了声音议论。
“你们可听说了?从前在老太太屋里当差的晴雯,如今在宣武伯府,那叫一个体面!独门独院的大厢房,吃穿用度全是上等绸缎精细点心,比咱们府里的一等大丫鬟还要风光呢!”
“可不是嘛,我听赖嬷嬷说,伯爷待她极是客气,从无半句打骂,连书房里的笔墨收捡、物件打理,全都交给她,这般信任,咱们谁能比得了?”
一个尖细嗓子的丫鬟撇撇嘴,话里藏着龌龊:“哼,说不定啊,早就用狐媚法子爬上伯爷的床了呢,不然一个丫鬟,哪能有这般待遇?”
话音刚落,“砰”的一声,房门被狠狠推开,司棋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,指着屋里众人厉声呵斥:“你们这些烂了舌根的混账东西!背地里糟践人清白,也不怕遭天谴!”
那尖细嗓子的丫鬟不服气,小声嘀咕:“我们说的是晴雯,又没说你,你这般急着维护,难不成你也惦记着伯爷,想跟着攀上去?”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这话彻底激怒了司棋,她气得浑身发抖,当即撸起袖子,就要冲上去与那丫鬟理论。
两边丫鬟顿时拉扯起来,桌上的茶碗被扫落在地,“哐当”一声摔得粉碎,动静越闹越大,吵嚷声传出去老远。
正巧鸳鸯路过,听见动静推门而入,厉声喝止,才将这场闹剧压下。
鸳鸯劝走了余怒未消的司棋,这番吵闹,却被不远处沁芳亭上的探春、迎春、惜春、黛玉四人看在眼里。
探春让侍书去打听清楚缘由,侍书领命而去,不过片刻便回来,俯身凑近探春,低声将下人房里议论晴雯、司棋吵架的事细细说了一遍,隐去了那些污糟之言,只说丫鬟们嚼舌根,说晴雯在宣武伯府体面,引发了争执。
探春听完,眉头微蹙,轻轻叹了口气,面露不悦:“下人们素来嘴碎,爱搬弄是非,这般私下议论主子身边的人,实在不成体统。”
迎春性子懦弱,轻声问道:“到底是何事,闹得这般厉害?”
“不过是丫鬟们眼红晴雯,在背后说她在瑄二哥府里的闲话,言语多有不敬,司棋听不过去,便与她们吵了起来,亏得鸳鸯过来压下了。”探春不愿细说那些污言秽语,只简单交代,免得污了耳朵。
惜春坐在一旁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素白的小手紧紧攥着帕子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,显然是听不得旁人议论兄长,污了兄长的清誉。
黛玉坐在石凳上,手中握着一方素帕,轻轻绞着,闻言并未说话,只是垂着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探春担心惜春动气,忙岔开话题,脸上露出几分笑意,看向众人道:“不过说起来,晴雯如今跟着瑄二哥,确实是得了好去处。”
“瑄二哥如今封了宣武伯,手握京营兵权,圣眷正隆,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,多少世家大族挤破了头,想与他结亲。他年纪也已到了婚配之时,终究是要娶一位嫡妻,打理府邸的。”
迎春性子温和,闻言连连点头:“三妹妹说的是,伯爷才貌双全,气度不凡,定要配一位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才好,只是不知哪家的姑娘,有这般好福气。”
惜春低头摆弄着腰间的衣带,语气淡淡,却带着几分笃定:“哥哥的婚事,他自有主张,旁人无需多议,他觉得好便是好。”
探春闻言,目光一转,落在身旁的黛玉身上,眼中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,凑近黛玉,轻声笑道:“林妹妹,你素来聪慧,看人最准。前几日宝玉闹着摔玉,还是瑄二哥出言化解,替你解了围,免了你尴尬。你且说说,瑄二哥这个人,究竟如何?”
黛玉被她这般一问,脸颊瞬间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,连忙别过脸去,望着亭下的流水,轻声道:“三姐姐说笑了,那日伯爷替的是宝玉,解的是府里的窘境,与我并无干系,我哪里好议论伯爷。”
“与你有无干系,你自己心里清楚便是。”探春笑得越发狡黠,压低声音道,“我可打听清楚了,瑄二哥至今尚未定亲,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,这般人物,可是难得的良人呢。”
黛玉脸颊更红,如染了胭脂,嗔怪地看了探春一眼,声音轻软:“探春姐姐,你再胡说,我便不理你了。”
迎春坐在一旁,也抿着嘴轻笑,附和道:“三妹妹说的皆是实话,可不是胡说。”
惜春忽然抬眼,看向黛玉,眼神清澈,声音不大却清晰:“林姐姐才貌双全,性子又好,若是能做我嫂子,倒真是再好不过的事。”
黛玉又羞又急,站起身来,伸手便要去拧惜春的脸颊,嗔道:“好呀,你个小丫头,如今也学坏了,跟着三姐姐一起打趣我,看我饶不饶你!”
惜春笑着躲开,素来清冷的脸上,难得露出几分孩童般的笑意,亭内一时气氛轻快,满是女儿家的嬉闹声。
不曾想,众人的嬉闹之言,尽数被藏在假山后的贾宝玉听了去。
他本是来找黛玉玩耍,听见亭里众人议论贾瑄,又说黛玉要做别人的嫂子,顿时气得脸色铁青,猛地从假山后转了出来。
“你们都在胡说些什么!”宝玉冲到亭中,眼眶通红,指着众人,“林妹妹是我的,谁也不许抢!”
黛玉脸色一变,连忙起身:“宝二哥,你休要胡言,我们不过是姐妹间玩笑罢了。”
“我没有胡言!”宝玉一把拉住黛玉的衣袖,又急又气,眼泪瞬间落了下来,“云妹妹要嫁人了,如今林妹妹也要嫁人,你们都走了,我怎么办!”
他越说越激动,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通灵宝玉,狠狠摔在青石板地上,嘶吼道:“什么劳什子通灵宝玉,我不要了!”
贾母一行人赶到沁芳亭时,正见宝玉坐在地上放声大哭,通灵宝玉摔在一旁。
王夫人连忙冲上去,一把抱住宝玉,心疼得直掉泪:“我的儿,你这是怎么了!”
贾母也快步上前,看着哭闹不止的宝玉,又心疼又气:“孽障!好好的又闹什么!”
宝玉哭着指向黛玉,探春等人,哽咽道:“她们说林妹妹要嫁人,我不要林妹妹嫁人!”
贾母一愣,转头看向探春等人。
探春连忙低下头,脸上满是尴尬。
迎春、惜春也急忙敛了笑意!
贾瑄站在人群外侧,目光淡淡扫过亭中,落在黛玉身上。她垂着头,指尖死死攥着帕子,身子微微颤抖,满脸委屈与无措。
贾瑄心中微微一叹,往前站了半步,语气平静:“宝玉,不过是姐妹们玩笑之言,你何必当真,闹成这样。林妹妹初来府中,本就寄人篱下,你这般哭闹,让她往后如何安心立足?”
贾宝玉被他说得一愣,哭声止住,泪痕还挂在脸上,一时不知如何回应。
贾母见宝玉被说住,正要开口圆场,王夫人却看了贾瑄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嫌恶,嘴上虽没说什么,脸色却沉了几分。
她心里暗道:宝玉是这荣国府的正派玄孙,轮得到你个野种来教训?
看了一眼王夫人,贾瑄面色丝毫不变,只是语气更加冷硬:“还不赶紧起来?这般坐在地上,成何体统?”
贾宝玉素来对这位冷淡疏离的同宗兄长有几分忌惮,闻言乖乖低下头,慢慢站起身。
贾母连忙让人捡起通灵宝玉,仔细擦拭干净,重新给宝玉戴上。她转头看向探春,目光陡然凌厉,狠狠瞪了她一眼。
探春被这一眼瞪得心头一颤,脸色瞬间煞白,连忙低下头,指尖攥紧了帕子,身子微微发抖。
她知道,老太太这是怪她了——怪她不该在亭子里说那些话,惹得宝玉闹事。
贾母没有说什么,只拉着宝玉,带着王夫人等人匆匆离去。
经过探春身边时,王夫人也冷冷瞥了她一眼,眼底满是不悦。
探春咬着唇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众人散去,亭中瞬间安静下来。
贾瑄望着贾母一行人匆匆远去的背影,眼底疏离更甚。
他抬眼清扫沁芳亭,目光掠过探春几人,与黛玉微微一碰,只淡淡一点头,无声安抚,便收回视线。
转身便往府门缓步而去,步履从容,将身后荣国府的鸡飞狗跳,尽数抛在身后。
黛玉独自站在亭边,望着贾瑄离去的背影,那背影沉稳如山。
在这人心复杂的荣国府,他每次出言,都恰到好处。
紫鹃站在一旁,将黛玉方才的失神看在眼里。
她跟了林黛玉几日,深知这位姑娘素来心思细腻,不轻易在人前露态,如今却为那位瑄伯爷再三失神,实在少见。
她不愿黛玉在外人面前失了分寸,更怕这话传出风言风语,惹出不必要的麻烦,便上前半步,扶住黛玉的胳膊,轻声提醒:“姑娘,风大了,咱们回去吧。”
黛玉点了点头,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,望向贾瑄离去的方向,眼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。
探春站在原地,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,眼眶微红。
迎春轻轻拉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三妹妹,别怕,老太太只是一时生气。”
探春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她心里清楚,这一回,她是真的惹了老太太不喜。
而此时,荣禧堂内,先前商议的宁国府烂摊子,早已被贾母抛诸脑后,无人再提。
贾瑄回到府门处,望着荣国府重重叠叠的楼阁,眼底冷意渐浓。
更让他未曾料到的是,下人房里的闲话、沁芳亭的闹剧,早已被有心人看在眼里,一封密函,正悄然往宫中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