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雨村怀揣着林如海亲笔荐书,一路惴惴来到荣国府门前,整了整身上半旧的官袍,恭恭敬敬投了名帖,求见贾政。
他赋闲在家多日,一家老小生计全压在肩头,此番进京,全仗着林如海与贾家的情分,盼着能谋个复职的出路。
不多时,门子引着他进了荣国府,径直来到贾政的外书房。
贾政正端坐在书案后,眉头微蹙。
见贾雨村进来,抬手示意他落座,接过荐书细细看了一遍,指尖摩挲着信纸,沉吟良久,面上渐渐露出难色。
“雨村兄,你我也算旧识,又有我妹夫林如海亲自举荐,于情于理,我本该倾力相助。”贾政放下荐书,轻叹一声,语气里满是无奈,
“只是你来得不巧,如今宁国府闹得天翻地覆,蓉儿被大理寺收押,珍哥儿急火攻心中风卧床,府里上上下下焦头烂额,连我都被牵扯得分身乏术,实在没法立刻为你张罗差事,还望你多多体谅。”
贾雨村闻言,心头一紧,连忙起身拱手,脸上堆起恳切之色:“大人难处,下官心知肚明,万万不敢叨扰。只是下官罢官日久,家中妻儿老小皆无依靠,日日盼着下官能重谋生计,实在是走投无路,才厚着脸皮前来相求……”
贾政看着他这般模样,碍于林如海的情面,也不好彻底回绝,思忖片刻,缓缓开口:“你的困境,我尽数知晓。我如今自顾不暇,确实帮不上你什么大忙。但我可给你指一条明路——京营节度使王子腾,是我内兄,位高权重,且最是看重情面。你拿着我的亲笔书信,再附上林兄的荐书,前去拜见他,他若肯出手相助,你的复职之事,便有八成把握。”
贾雨村听罢,心中大喜,连连躬身谢恩。
出了荣国府,贾雨村走在街上,心中盘算:王子腾位高权重,寻常拜见未必能得重视。
倒是那宣武伯贾瑄,前日已收了自己的拜帖,说让“明日再来”。
贾瑄虽年轻,却是圣眷正隆的新贵,若能先得他美言几句,再去拜见王子腾,定然事半功倍。
只是自己与贾瑄素无交情,贸然登门,未必能说上话。
贾雨村咬了咬牙,如今走投无路,也只能冒然一试了。当即改了方向,朝着宣武伯府而去。
与此同时,大理寺审讯贾蓉一案,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。
起初贾蓉咬紧牙关,一口咬定自己对火蟾散一事毫不知情,任凭审讯官员如何盘问,都拒不松口。
可忠顺王一心要借此事打压贾家,暗中授意宗人府动用重刑。几番酷刑下来,贾蓉本就是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,哪里扛得住这般折磨,早已奄奄一息。
更致命的是,此前贾蓉听从贾瑄的建议,为做样子给朝廷看,将宁国府上下整顿了一番,该罚的罚,该赶的赶。
那些被撵出去的下人,本就对贾蓉心怀怨恨,听闻他因火蟾散事发被抓,当即跑到大理寺投案作证,一口咬定曾亲眼见贾蓉偷偷藏匿可疑药粉,还听他私下与贾琏提及此药用途。
人证当前,又受不住酷刑折磨,贾蓉终于彻底崩溃。他瘫倒在地上,浑身是血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招……我全招……”贾蓉涕泪横流,浑身颤抖,“那药……那火蟾散,是我从荣国府琏二叔贾琏那里讨来的……我只是想着给我爹用了,让他消停几日,我真不知道那药药性如此猛烈,更不知道会害他中风啊……”
审讯官员见状,立刻追问:“贾琏为何会有此药?你从他手中取药,可有旁人作证?”
“是琏二叔私下给我的,他说这药能安神,我便信了……府里的小厮都能作证,我真的没有害人心思啊……”贾蓉哭嚎着,将所有罪责一股脑推到了贾琏身上。
这份供词即刻呈递入宫,天子看罢龙颜大怒,当即下旨,命人火速前往荣国府,锁拿了贾琏,入宗人府受审。
消息如同惊雷,瞬间传遍荣国府。
贾母正坐在荣禧堂内,捧着茶碗闭目养神,周瑞家的慌慌张张跑进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将贾琏被传讯的事一五一十禀报。
贾母听罢,手猛地一颤,手中茶碗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“琏儿竟也被牵连了?这火蟾散,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!”贾母身子晃了晃,靠在椅背上,声音里满是慌乱,“好好的贾府,怎么就接二连三出这等祸事,这是要天塌了吗!”
王夫人坐在一旁,心中暗自盘算,面上却露出担忧之色。
她心里又惊又喜,惊的是贾家接连出事,恐有倾覆之危,喜的是贾琏出事,宝玉日后在府中的地位便少了一大阻碍。
只是这番心思,她万万不敢表露半分。
王熙凤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贾母面前,泪如雨下,哭道:“老祖宗救命啊!琏二爷定是被冤枉的!他整日在外应酬,哪里知道什么火蟾散?他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晓得,怎么会给人下药!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心里又急又怕。她素来要强,把贾琏管得死死的,可这回的事,她真的不知道。若是贾琏真出了事,她这个家就散了。
贾母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慌乱,厉声吩咐:“慌什么!天还没塌下来!立刻派人去宣武伯府,请瑄哥儿火速过来!再备上厚礼,去义忠亲王府,北静郡王府递帖子,求两位王爷务必帮忙周旋,万万不能让琏儿出事!”
宣武伯府内,贾瑄刚处理完手头的公务,正坐在书房内翻阅卷宗。
晴雯自进了伯府,便将书房卧房收拾得妥妥帖帖。她心高气傲,做事却极细致,此刻端着茶走进书房,轻轻放在案头,又低头整理散落的文书,动作轻柔,生怕打扰到贾瑄。
就在这时,管家匆匆来报:“伯爷,门外有个叫贾雨村的,说是前日投过帖子,您让他今日来的。”
贾瑄眉头微蹙,他本以为上一次让这贾雨村吃了闭门羹。
对方应该会知难而退,没想到这一次居然又厚着脸皮来拜访了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贾雨村跟着管家走进书房,一进门便躬身行礼,态度恭谨:“下官贾雨村,拜见宣武伯。前日承蒙伯爷收下帖子,今日特来拜见。”
贾瑄抬眸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林大人的荐书,我已看过。你在京城可有住处?”
贾雨村连忙道:“暂时借住在兴隆街附近,正在寻合适的宅子。”
贾瑄点了点头:“先安顿下来。你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贾雨村听出他没有深谈的意思,心中忐忑,正想着如何再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晴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伯爷,荣国府来人了,说有急事求见。”
贾瑄眉头微蹙,看向贾雨村,语气依旧平淡:“府里有事,就不留你了。你的事,改日再说。”
贾雨村连忙起身告辞,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贾雨村刚走,晴雯便引着一个满头大汗的荣国府管事进来。
那管事一进门便跪在地上,声音急促:“伯爷,不好了!蓉大爷招供攀咬了琏二爷,皇上下旨传讯琏二爷,老祖宗急得不行,命小人务必请您立刻回府商议对策!”
贾瑄看了他一眼,神色依旧平静,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才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贾瑄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拿起桌上的公文,不紧不慢地看完,才站起来整理衣袍。
晴雯连忙上前,帮他理好衣襟,又取来外袍递上,动作恭敬又利落。
“府中事务,你好生照看。书房公文切勿乱动,我去去便回。”贾瑄淡淡吩咐。
晴雯垂首应道:“奴婢遵命,伯爷放心前去。”
贾瑄骑马一路疾驰,进了荣国府。穿过游廊,行至花园拐角处,迎面遇上了林黛玉。
黛玉正带着紫鹃在园中散步,本是排解心中烦闷。
见贾瑄神色凝重、匆匆而来,连忙停下脚步,微微屈膝行礼:“瑄二哥。”
贾瑄驻足,微微颔首:“林妹妹。”
黛玉见他步履匆匆,知晓府中出了急事,本不愿打扰。可想起那日他出手替自己解围,心中一直感念,终究还是鼓起勇气,轻声道:“瑄二哥,那日在园中的事,多谢你……”
贾瑄脚步一顿,看向她。
她年纪尚小,身量未足,眉眼间却已有了书中形容的灵秀之气。
前世读红楼,最惹人怜便是林黛玉。
如今对方活生生站在眼前,比那天在荣禧堂上的初见,更为清晰,贾瑄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怜惜。
黛玉被他目光一触,那目光温软,不带半分轻慢,倒叫她不自觉红了脸颊,忙侧过脸去,微微垂眸。
“不必谢。”贾瑄收回目光,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许,“贾宝玉就是那种性子,你不必理他。日后若再有烦扰,只管让人捎话到伯府。”
说罢转身便走。行不数步,却又停住,回头望来。
林黛玉恰在此时悄悄抬眼,两人目光轻轻一触,贾瑄只微一点头,便转身去了。
她立在原地,望着那背影渐远,指尖轻轻攥着手帕,心头竟浮起一缕说不清的暖意。
这目光……恍惚间竟有些像幼时父亲看她时那般,温和又妥帖,不带半分虚浮。
在这人事繁杂的荣国府,她处处小心、步步留意,这般不经意的关照,反倒比刻意的亲近更让人心安。
只是转念又想,人家不过是随手相助,自己这般放在心上,未免太过小题大做。
思及此,林黛玉便又轻轻敛了心神,一旁侍立的紫鹃见她怔怔出神,轻声唤了句:“姑娘,风凉,咱们回屋去吧。”
黛玉微微一怔,回过神来,轻轻颔首,敛了目中神色,由着紫鹃陪在身侧,一路默然往贾母处缓步而去。
荣禧堂内,贾母攥着佛珠,指节泛白,低声问:“瑄哥儿还没到?”
王熙凤连忙道:“已经派人去催了,应该快了。”
贾母深吸一口气,正要再说什么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小厮跑进来,跪地禀报:“老祖宗,瑄伯爷到了,已进二门!”
贾母猛地站起来:“快请!”
与此同时,京营节度使府。
王子腾坐在书房,面前摊着三封信——金陵薛家的求救信、贾政的举荐信、林如海的荐书。
他看完,嘴角微微上扬。
薛家的官司,正好用得上这个急于复职的贾雨村。
“来人,去请贾雨村贾先生过府一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