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嬷嬷恭恭敬敬福身行礼：“伯爷，奴才奉荣国府老祖宗之命，在此恭候您多时了。老祖宗惦记着您，又说扬州的林表姑娘今儿刚进府，特意让奴才请您回府一聚，也好见见这位远来的亲戚。”
贾瑄闻言，心中微微一动。
扬州？林表姑娘？
林黛玉！
前世书中那个“心较比干多一窍，病如西子胜三分”的女子，竟然已经进京了。
贾瑄面上不动声色，心里却已转过数层思量。
此番回府，正好可以探听一下宁国府的内情，顺便见见这位林妹妹。
“知道了。”贾瑄淡淡道，翻身上马，随赖嬷嬷往荣国府而去。
一行人刚踏入荣国府荣禧堂院内，便听见堂内贾母温和的声音响起：“雪雁太小，诸事不周全，怕是会委屈了我的林丫头。鹦哥，你素来稳妥，往后就跟着林姑娘，贴身伺候，好生照料。”
贾瑄脚步未停，迈步走入荣禧堂，正好撞见一个丫鬟上前给黛玉磕头谢恩，黛玉起身向贾母道谢的一幕。
满室温情，恰与方才朝堂的凝重截然不同。
满室人见贾瑄身着朝服入内，皆转头看来。
贾瑄的目光在黛玉身上停了一瞬。
她年纪尚小，身量未足，却已有了几分书中形容的风姿——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，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。
虽是幼女之态，眉眼间却已隐隐透出灵秀之气。
贾瑄心中微微一动，随即收回目光，面色如常。
林黛玉也在看他。
她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大步走进来，身姿挺拔，眉目英朗，腰间系着一块令牌，周身带着沙场归来的沉稳之气，这便是父亲和母亲提到过的，那位赫赫有名的宣武伯？
果然……与旁人不同。
贾瑄收回目光，上前对着贾母躬身行大礼，声音沉稳：“孙儿贾瑄，拜见老祖宗。”
贾母见他到来，原本悬着的心瞬间落定大半，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，连忙抬手道：“快起来，好孩子，累了吧，快坐下歇歇。”
待贾瑄起身落座，贾母看着眼前这位在朝堂独当一面、能稳住局势的同族孙儿，心中念头急转：宁国府祸事当头，荣国府岌岌可危，唯有牢牢拉拢住贾瑄，才能保家族安稳。
方才刚给黛玉赏了贴身丫鬟，贾母顺势便有了主意，当即扬声唤道：“晴雯，过来。”
赖嬷嬷当年献给她的晴雯，眉眼俏丽、容貌艳丽，身姿窈窕出众，闻言从贾母身后缓步走出，垂手侍立。
贾母笑着看向贾瑄，语气恳切又带着疼惜：“瑄哥儿如今在朝中军中操劳，身边伺候的人定要得力。这晴雯是赖家调教出来的，模样、针线、伶俐劲儿都是府里拔尖的，我留在身边多年，最是省心。今儿就把她赏给你，拨去宣武伯府伺候你起居，你也能少操些心。”
晴雯依礼上前，对着贾瑄盈盈下拜，声音清脆：“婢女晴雯，见过伯爷。”
她低着头，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在贾母身边虽体面，终究只是二等丫鬟，处处受制。
若是跟了这位宣武伯，去伯府当差，便是独当一面的大丫鬟，比在府里受气强得多。
她暗暗打量着贾瑄——年轻、英武、又有爵位在身，手握重兵，连太上皇都另眼相看。
比府里那些只会厮混的纨绔子弟强了不知多少，这般归宿，已是丫鬟里顶好的前程了。
贾瑄心知贾母拉拢之意，也不推辞，起身拱手谢恩：“孙儿谢老祖宗费心。”
一旁伺候的王善保家的看在眼里，心里暗暗盘算。
老太太给瑄哥儿赏丫鬟，这可是个好机会。
她自家有个外孙女儿司琪，模样身段都不差，若是能送到瑄哥儿身边，往后她们家在府里的地位就更稳了。
太太邢夫人一直想拉拢瑄哥儿，这事若是办成了，太太必定高兴，她在大房的话语权也能更重，得找个机会，赶紧跟太太提一提。
正说着，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贾宝玉从外面进来，正要向贾母请安，目光忽然落在晴雯身上，便移不开了。
那丫头生得削肩细腰，长挑身材，鹅蛋脸儿，俊眼修眉，顾盼神飞，竟比他房里的袭人、麝月还要出挑几分。
贾宝玉心里一动，连忙凑到贾母跟前，撒娇道：“老祖宗，这丫头是哪个房里的？我怎么没见过？长得真好看！您把她给我吧，我房里正缺人呢！”
贾母一愣，看了一眼晴雯，又看了一眼贾瑄，脸上露出为难之色。
这丫头刚赏给贾瑄，宝玉就要讨要，当着贾瑄的面，叫她怎么开口？
王夫人也皱了皱眉，正要开口训斥，贾母已先笑道：“你这孩子，整日就知道要人。这是你瑄二哥的人，可不是府里的。你想要，回头我再给你挑好的。”
宝玉一听是贾瑄的人，脸色顿时垮了下来。他看了贾瑄一眼，心里又酸又气，嘴上却不敢说什么，只得嘟着嘴坐到一旁。
贾母怕宝玉再闹，连忙指着黛玉道：“宝玉，这是你林妹妹。你还没见过呢，快过来见礼。”
宝玉这才注意到黛玉，抬头一看，顿时怔住了。
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，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。态生两靥之愁，娇袭一身之病。闲静时如姣花照水，行动处似弱柳扶风。
他从未见过这般人物，一时竟忘了晴雯的事，嘴里嘟囔道：“这个妹妹，我见过。”
荣喜堂上众人顿时都是一笑：“又胡说了，你哪里见过？”
宝玉道：“虽没见过，却觉得面善。就算是旧相识，今日只作远别重逢。”
他走近黛玉，问长问短，又问：“妹妹可也有玉没有？”
林黛玉一怔，如实答道：“我没有那个。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，岂能人人都有。”
贾宝玉听了，登时发起狂来，一把摘下脖子上的通灵宝玉，狠狠摔在地上，骂道：“什么罕物！连人之高低不择，还说‘通灵’不‘通灵’呢！我也不要这劳什子破玩意了！”
众人吓得慌忙去拾玉，贾母急得搂住宝玉道：“孽障！你生气，要打骂人容易，何苦摔那命根子！”
贾宝玉满面泪痕，泣道：“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，单我有，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，也没有，可知这不是个什么好东西。”
黛玉站在一旁，眼眶微红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。
她心里又惊又怕，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，才惹得这位表兄如此发狂，只觉得寄人篱下，处处拘谨。
贾瑄看着这一幕，眉头微皱。
他看了一眼委屈的黛玉，又看了一眼哭闹的宝玉，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宝玉，玉是死物，人是活的。林妹妹有没有玉，与她是什么样的人，有什么相干？”
堂上一静。
宝玉顿时愣住了，泪痕还挂在脸上，一时不知如何回应。
刚想耍混指责，突然又看到贾瑄不善的目光，顿时想到了那一日在酒楼中，贾瑄的厉害，那巴掌的声音犹在耳旁，当即不敢再闹。
贾母和王夫人也看向贾瑄，神色各异。贾母眼中闪过复杂，王夫人眼底则多了几分警惕。
贾瑄面色平静，语气淡然：“林妹妹远道而来，一路辛苦，你不好生招待，反倒摔玉哭闹，吓着她了。”
宝玉被他说得低下头，不敢再吭声。
贾母连忙打圆场，笑道：“瑄哥儿说得是。宝玉这孩子，就是性子急。”
她转头对三春道，“你们带林妹妹去园子里转转，熟悉熟悉。她初来乍到，你们多陪陪她。”
探春应了一声，拉着黛玉的手，与迎春、惜春一起出了荣禧堂。
贾母又对晴雯道：“你也下去收拾收拾自己的衣物，跟着瑄哥儿回伯府，往后在伯府当差，要谨守本分，好生伺候，不可耍小性子。”
晴雯屈膝应了，转身退下。
晴雯刚走出荣禧堂，便被鸳鸯、袭人、金钏儿等一众大丫鬟围了上来，个个脸上带着艳羡，言语间满是打趣。
鸳鸯拉着她的手，笑道：“好晴雯，你可真是好福气，老祖宗竟把你赏给了宣武伯爷，那可是当朝新贵，手握实权的伯爷，你这一去，可比在咱们院里当差体面百倍，日后可是伯府里的体面大丫鬟了！”
袭人站在一旁，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与酸涩，嘴上却道：“晴雯妹妹模样好、针线好，配得上伺候伯爷，往后可得多照应咱们府里的人。”
金钏儿更是凑上前，嬉笑道：“往后你飞黄腾达了，可别忘了我们这些旧人，伯府里若是缺人，可得想着我们！”
晴雯平日里本就心高气傲，此刻得了这般好前程，脸上带着几分得意，却也不张扬，笑着回道：“不过是伺候主子罢了，哪有你们说的这般好，只是既去了伯府，定然会谨守本分，不敢给老祖宗、给荣国府丢脸。”
几人又说笑打趣了几句，晴雯才匆匆回房收拾！
这边晴雯收拾行囊的间隙，贾母屏退左右，只留贾瑄在堂内密议宁国府的事，贾母压低声音：“瑄哥儿，大理寺那边可有消息？蓉哥儿他……”
“还在审。”贾瑄淡淡道，“但火蟾散的事，没那么简单。背后有人递刀，老祖宗心里要有数。”
贾母脸色一沉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现在还不便说。”贾瑄起身，“等查清了，自然水落石出。”
此时晴雯已收拾好简单行囊，立在垂花门处等候，见贾瑄出来，连忙上前垂手侍立。
贾瑄看了她一眼，淡淡吩咐：“走吧。”
一行人往宣武伯府而去，路上晴雯抱着行囊，跟在贾瑄身侧，脚步轻快，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，却也有几分拘谨。
贾瑄看了她一眼，见她虽低着头，脊背却挺得笔直，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，心知这不是个安分的主。
但他不怕丫鬟不安分，只怕不安分的不是地方。
“到了伯府，不必拘谨，各司其职即可，若是有人刁难，可直接回我。”
晴雯闻言，心头一暖，连忙躬身应道：“谢伯爷体恤，奴才定然尽心伺候。”
她抬眸偷偷看了一眼贾瑄的侧脸，愈发觉得自己跟对了主子，这位伯爷虽看着冷峻，却并非不讲情理之人，一时间越发欣喜！
黛玉跟着三春出了荣禧堂，鹦哥跟在身后。
走在游廊上，黛玉轻声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鹦哥答道：“奴婢叫鹦哥。”
黛玉想了想，道：“鹦哥这名字太俗了。你以后就叫紫鹃吧。”
鹦哥一愣，随即欢喜道：“谢姑娘赐名。紫鹃这名字，比鹦哥雅致多了。”
黛玉点了点头，指尖微微攥紧帕子。
方才在堂上，瑄二哥出言替她解围的模样，一遍遍在脑海里浮现，父亲在扬州时的叮嘱也随之涌上心头。
父亲曾说，贾瑄虽是贾府旁支，却品行端正、手握实权，入京后若有委屈难处，尽可寻他照拂。
方才若不是他开口，自己还不知要如何窘迫，于情于理，都该寻个机会，好好谢过他才是。
只是如今初来乍到，不便贸然前去，只能暂且压下心思，静待合适的时机。
夜深了，黛玉独坐房中，紫鹃在一旁铺床叠被。
黛玉望着窗外的月色，想起白日里见到的两个人——宝玉热情似火，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，动不动就摔玉发脾气，让人手足无措。
贾瑄沉稳如山，开口解围的那句话，至今还在耳边回响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对紫鹃道：“你说，瑄二哥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紫鹃想了想，道：“奴婢也不太清楚，只听府里的人说，瑄伯爷是从边关杀出来的，手握重兵，连太上皇都看重他。”
黛玉垂眸摩挲着手帕一角，心中那股想致谢的念头愈发清晰，只盼着能早日寻个机会，当面谢过他今日的解围之恩。
宣武伯府。
贾瑄刚回府，赵大便递上一张帖子：“将军，门外有个叫贾雨村的，说是林如海荐来的，想求见将军。”
贾瑄接过帖子，看了一眼，淡淡道：“让他明日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