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都察院奉旨查核宁国府一事,终于有了结果。
查核官员翻阅贾珍的脉案药方时,发现一处蹊跷——所用药物中,含有一味名为“火蟾散”的猛药。
此药性极烈,能让人短时间内精神亢奋、血脉贲张,但过量服用轻则中风瘫痪,重则当场毙命。
寻常大夫绝不会开此方,更不会用在贾珍这等年纪的人身上。
消息不胫而走,传到九边将门耳中。
周副将大喜,连夜赶到赵总兵府中密议。
“总兵,贾蓉害父,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!”周副将眼中闪着狠厉的光,“这一回,贾家跑不掉了。贾瑄就算有天大的本事,也护不住一个杀父的畜生!”
赵总兵端着茶碗,慢悠悠道:“不急。让忠顺王的人先递折子。咱们在后面推一把就行。”
早朝。
钟磬声落,文武分列。
忠顺王的党羽率先出列,手持奏折,声如洪钟:“陛下,都察院查核宁国府一事,发现贾珍中风另有隐情,所用药物中含有虎狼之药‘火蟾散’,疑似被人所害。恳请陛下暂夺其宁国爵位承袭之权,彻查案情,以儆效尤!”
九边武勋一系的将领纷纷出列附议。
兵科给事中王御史紧随其后,声如洪钟:“贾蓉若真有害父之举,乃十恶不赦之罪,若不严惩,何以服众?何以正朝纲?陈建义夺其宁国爵位,以儆效尤!”
义忠亲王面色铁青,几次想出列辩护,都被北静王悄悄拉住。
北静王低声劝道:“王爷,此时出头,只会引火烧身。且看看陛下如何定夺。”
天子面色平静,看完了奏折,沉默片刻,淡淡道::“着宗人府、大理寺联合将贾蓉收押审讯,查清真相,依法处置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一片哗然。
九边武勋的人面露喜色,忠顺王的党羽暗自得意。
义忠亲王攥紧了拳头,却终究没有开口。
消息传回荣国府时,贾母正坐在荣禧堂上喝茶。
周瑞家的跌跌撞撞跑进来,脸色煞白:“老太太!不好了!大理寺和宗人府的人把蓉哥儿抓走了!说是……说是珍大爷中风是被人害的,蓉哥儿有嫌疑!”
贾母手中的茶碗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,脸色惨白。
“蓉哥儿被抓了?说他害父?”贾母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!珍哥儿是他亲爹,他怎么会……”
王夫人坐在一旁,手里捻着佛珠,心里又惊又暗生盘算。
惊的是宁国府彻底出事,必然连累荣国府颜面扫地。
暗喜的是贾珍病重、贾蓉落罪,宁国公爵位空悬,若是能运作一番,让宝玉过继过去承袭爵位,宝玉的前程便稳了。
她面上却做出忧虑之色,叹道:“老太太,这可如何是好?宁国府刚出了事,如今蓉哥儿又被抓,咱们贾家的脸面往哪儿搁?”
贾母攥紧佛珠,指节泛白,厉声道:“去!把政儿叫来!再把珍哥儿那边的人叫来,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!”
贾政匆匆赶来,脸色铁青,手足无措:“老太太,大理寺的人来得突然,我连情况都没来得及打听。只听说是因为珍哥儿药方里有一味猛药,说是……说是被人害的。”
“糊涂!”贾母怒道,“珍哥儿是自己作贱身子,关蓉哥儿什么事!你快去北静王府求王爷帮忙,再去大理寺打听,看看有没有办法把人保出来!”
贾政连连点头,转身要走,又被贾母叫住。
“还有,”贾母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,“去请瑄哥儿来。他在朝中说得上话,让他想想办法。”
贾政一怔,脸色有些难看:“老太太,贾瑄他——”
“去!”贾母一拍桌子,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计较这些!”
贾政不敢再多言,匆匆去了。
宣武伯府。
贾瑄正在书房翻看军中公文,赵大进来禀报:“将军,荣国府那边来人了,说贾蓉被大理寺抓了,老太太请您过去商议。”
贾瑄放下公文,沉默了片刻。
贾蓉被抓,比他预想的要快。那日贾蓉来求救时,他便觉得蹊跷,如今果然应验。可他手里没有证据,也不想掺和宁国府的烂事。
“告诉来人,我知道了。”贾瑄淡淡道,“容我思量。”
赵大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贾瑄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春光正好,柳梢新绿,可他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。
宁国府的事本与他毫无干系,他大可置身事外。
可早先九边武勋便屡次构陷自己,欲在军中拔除他这颗眼中钉。
如此一来,宁国府的事,恐怕迟早要烧到他身上。
与其被动应对,不如主动出击。
贾瑄转身换上一身朝服,腰间挂上太上皇所赐的御前行走令牌,骑马往皇宫而去。
至宫门外,贾瑄翻身下马,往宁寿宫而去。
这是他第一次持令牌入宫,宫门侍卫见令牌,纷纷让路,无人敢拦。
入殿后,贾瑄恭恭敬敬叩首行礼:“臣贾瑄,参见太上皇。”
太上皇歪在软榻上,正由戴权伺候着用茶。
见贾瑄进来,他摆了摆手,笑道:“来得正好。朕听说宁国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,你怎么看?”
贾瑄叩首行礼,起身后淡淡道:“臣不知内情,不敢妄言。但臣以为,宁国府之事,应依律处置,不可冤枉一人,也不可放过一人。”
太上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谁也不得罪。戴权,你亲自引宣武伯去太和殿,入内通传,就说是朕命他前来听朝,列席议事,不必拦着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戴权连忙应下,侧身对着贾瑄抬手,“贾将军,请随奴才来。”
贾瑄再次叩首谢恩,起身跟着戴权,一路穿过宫廊,径直来到太和殿外。
戴权先行入殿,躬身启奏:“启禀陛下,太上皇有旨,令宣武伯贾瑄前来听朝,列席殿中。”
天子抬眸看向殿门,淡淡开口:“宣。”
太和殿上,早朝正在进行。
忠顺王的党羽还在喋喋不休,九边武勋的将领们冷眼旁观。
天子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贾瑄迈步进殿,腰间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殿内一静。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九边武勋的人眼中闪过忌惮,忠顺王的党羽暗自咬牙。
义忠亲王微微点头,北静王向他投来一道隐晦的目光。
贾瑄走到班列中,站定。
兵科给事中王御史见状,再度出列高声进言:“陛下,贾蓉害父嫌疑极大,恳请陛下从严处置,夺其爵位以正朝纲!”
话音刚落,贾瑄出列,声音沉稳: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
天子看向他,淡淡道:“讲。”
“贾蓉是否有罪,当由大理寺,宗人府审讯定论,而非朝堂议论。”
贾瑄语气平静,不卑不亢,“臣恳请陛下,给大理寺,宗人府一些时间,查清真相。若贾蓉真有罪,当按照国法严加惩处;若他无罪,也不该被冤枉。”
殿内又是一静。
天子看了他一眼,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准。着大理寺,宗人府限期查清此案,不得拖延,也不得枉纵。”
贾瑄叩首:“陛下英明。”
散朝后,义忠亲王走到贾瑄身边,低声道:“瑄哥儿,今日这事,你处置得妥当。”
贾瑄淡淡道:“王爷过誉。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。”
义忠亲王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离去。
北静郡王也走过来,拱手道:“贾将军,有空到府上坐坐。”
贾瑄回礼:“改日定当登门拜访。”
这一天,林黛玉的船抵达京城码头。
贾母早派了贾琏带着轿子和下人在此等候,随行的还有王熙凤身边得力的媳妇,一路殷勤伺候。
黛玉扶着丫鬟的手上了轿,透过轿帘的缝隙,打量着这座陌生的京城。
街市繁华,人烟稠密,与扬州的温婉截然不同。
她的心里,既有几分新奇,更多的却是忐忑。
她不知道,此刻的荣国府,正被宁国府的官司搅得人心惶惶。
轿子抬进荣国府,在垂花门前落下。
林黛玉下了轿,早有婆子引路,穿过游廊,进了荣禧堂后院。
贾母端坐在榻上,头发花白,满脸慈祥。一见黛玉进来,眼眶便红了。
“我的儿!”贾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,放声大哭,“我这些儿女,最疼的就是你母亲。如今她病重在扬州,你却孤零零地来了,叫我怎么不伤心!”
黛玉本就在船上哭了一路,此刻被贾母一哭,再也忍不住,伏在贾母怀里,泪如雨下。
众人连忙劝解,好一会儿才止住。
贾母指着王夫人道:“这是你二舅母。”
黛玉恭恭敬敬行了礼。
王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拉着她的手,笑道:“好孩子,一路辛苦。你母亲身子不好,你在京城只管安心住下,把这里当自己家。”
话虽说得客气,黛玉却隐隐觉得,这位二舅母的笑容底下,藏着几分疏离。
又见了王熙凤、三春等人。
王熙凤拉着黛玉的手,上下打量,笑道:“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!我今儿才算见了!”
三春也纷纷上前见礼,姐妹相见,虽初次谋面,却因年纪相仿,倒也不觉拘束。
一时间荣禧堂内暖意融融,倒暂时冲淡了宁国府一案带来的阴霾。
且说贾瑄散朝之后,辞别义忠亲王与北静王,策马离宫,刚行至宣武伯府门前,勒住缰绳尚未下马,便见府外一嬷嬷连忙上前,恭恭敬敬福身行礼,声音恭敬又恳切:
“伯爷,奴才赖嬷嬷,奉荣国府老祖宗之命,在此恭候您多时了。老祖宗惦记着您,又说扬州的林表姑娘今儿刚进府,特意让奴才请您回府一聚,也好见见这位远来的亲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