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瑄落在后面,神色平静,无惊无喜,只淡淡跟着。
荣国府中门大开,香案迅速摆好。
贾母带着一大家子恭恭敬敬跪在门前,场面庄重无比。
戴权骑着高头大马,率数十名太监侍卫,手捧圣旨、抬着赏赐,浩浩荡荡停在门前。
街边百姓围观,无不艳羡。
“是戴公公!太上皇身边第一红人!”
“贾家这是要出贵人了!”
戴权翻身下马,满面和气,快步上前。
贾母正要开口,却见戴权目光径直越过众人,落在后排的贾瑄身上,笑着拱手:
“贾将军,劳你上前一步,今日这道旨,是太上皇专独赐给宣武伯的。”
一句话落下。
全场死寂。
贾母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,愣在原地。
王夫人脸上的狂喜如同被冰水当头浇灭,笑容凝固在脸上,眼神一点点发直,整个人都懵了。
不是元春?
不是贾府?
是给贾瑄的?
她满心盘算的“女儿晋封、贾家翻身”,瞬间成了一个笑话。
方才那股子得意、轻视、胜券在握,此刻全都变成火辣辣的难堪,砸在自己脸上。
贾母慌忙回神,连忙侧身,声音都有些不稳:
“瑄哥儿,快、快上前接旨!”
贾瑄上前一步,跪地接旨。
戴权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:
“奉太上皇懿旨:宣武伯贾瑄,忠勇可嘉,战功赫赫,特赐金甲一副、御马一匹、白银五千两、百年老山参两支、虎骨一副。另赐御前行走令牌一面,许其禁中走马,朔望入朝,无须传召即可觐见。钦此!”
“御前行走”四字一出,围观百姓哗然。
这等恩宠,已是当朝新贵顶峰。
贾瑄叩首:“臣谢太上皇隆恩。”
戴权将圣旨与令牌亲手递他,低声笑道:“太上皇惦记着你,让你好生休养,等着为朝廷出力。”
贾瑄颔首谢过。
戴权不多停留,辞了贾母等人的挽留,率众离去。
直到人马走远,贾母才连忙起身,快步走到贾瑄面前,脸上堆满了从未有过的慈爱与热络:
“瑄哥儿,快起来!太上皇如此厚待,这是咱们贾家几世修来的福气!快进府,老身有好些话要与你说!”
一旁,王夫人仍跪在原地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浑身僵硬。
她满心以为是元春的恩典,结果却是贾瑄独得天宠
她方才还在心里看不起这个武夫,觉得贾府稳赢,此刻却被现实狠狠一巴掌扇得颜面尽失。
嫉妒、羞恼、不甘、难堪,一齐涌上来,堵得她胸口发闷,几乎喘不过气。
王熙凤眼疾手快,连忙上前扶起她,低声劝:“太太,外头人多,有话进府再说,这是喜事,该高兴。”
王夫人咬着牙,强撑着站起身,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她抬眼看向一身荣光、从容淡定的贾瑄,眼底翻涌着怨毒与不甘,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贾瑄目光淡淡扫过,并未停留。
他跟着贾母进府,身姿挺拔,步履从容,如同携着半座朝堂的威势,一步步走进荣禧堂。
而王夫人跟在后面,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火上。
众人进了荣禧堂,气氛早已和先前天差地别。
贾母脸上笑开了花,拉着贾瑄连连夸赞,语气里满是沾光的热络:
“太上皇亲赐御前行走,这等荣耀,便是国公爷在世时也少有啊!”
她先前还想着拿捏、敲打,如今只剩满心拉拢。
王夫人坐在下首,如坐针毡。
方才那一场从狂喜到跌落的难堪,还火辣辣地刻在脸上。
她本以为宫里来人是元春晋封,是她们二房扬眉吐气的日子,到头来,荣光全落在贾瑄这个旁支武夫身上。
她越想越恨,越想越妒,手指死死捻着佛珠,几乎要将珠子捏碎。
明明她的女儿才在宫中,明明贾家的体面该由她们二房延续,凭什么风头全被贾瑄抢了去?
偏贾母还在一旁不断示好,又是赐茶,又是赏点心,句句都围着贾瑄转,仿佛全府只有他一个值得看重。
王夫人胸口堵得发慌,却半个字都不敢多说。
方才她还拿薛家官司、宗族道义来压贾瑄,如今贾瑄手握太上皇恩旨,别说她,便是贾政亲至,也轻易动他不得。
贾瑄始终从容淡然,对贾母的热络恭敬有礼,却不亲近,不攀附,不多言。
贾母问起宫中情形,他只淡淡回道:“太上皇体恤臣下,臣唯有恪尽职守,以报天恩。”
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透露。
贾母见他这般沉稳有度,心里更是又敬又畏,知道贾瑄心思极深,绝非轻易能掌控之人。
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贾瑄便起身告辞:
“老祖宗,军中尚有事务,不便久留,先回府了。”
贾母哪里肯放,她还没想好该如何挽回,拉拢贾瑄呢,连连挽留:“急什么?天色还早,再坐会儿,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……”
“军务在身,不敢耽搁。”贾瑄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。
贾母见状,也不再强留,便对鸳鸯使了个眼色,温声道:
“鸳鸯,你替我送送瑄哥儿,送到府门口。”
鸳鸯立刻会意,屈膝应了声“是”,轻步跟上贾瑄。
一路出了荣禧堂,穿过游廊,左右并无闲杂人等。
鸳鸯只落后小半步,垂着眼,安安静静跟着,并不敢先开口,只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贾瑄。
他身姿挺拔,步履沉稳,虽一身杀伐气,眉眼间却并不暴戾,也无半分骄矜张狂,反倒沉静得很,不像是那种睚眦必报、心黑手狠的凶煞人物。
又走数步,鸳鸯才轻抬眼眸,声音柔婉恭谨:“伯爷慢行。奴婢跟着老太太多年,今日还是头一回近身伺候伯爷。”
贾瑄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并未多言。
鸳鸯见他并无不耐,才敢继续往下说,语气依旧谨慎:
“方才在堂上,二太太心疼宝玉,又惦记着金陵姨娘家的官司,一时心急失了分寸,说了些冲撞伯爷的话,老太太看在眼里,心里实在不安。”
顿了顿,她才轻声解释贾母为何不曾开口:
“并非老太太不肯为伯爷说话,实在是……家宅内部,婆媳之间,有些话当着众人面不好明斥,免得家丑外扬,反倒落人口实。老太太心里,是极明白事理的,也一直疼惜府里有出息的哥儿。”
“老太太再三让伯爷常回府,是真心拿伯爷当咱们贾家的顶梁柱。往后府里上下,还要多仰仗伯爷照拂呢。”
说完这几句,她便立刻收声,不再多言,垂手侍立,把分寸守得严严实实。
贾瑄侧首看了她一眼,眼底微有波澜。
这丫头,不愧是金鸳鸯!
果然是贾母调教出来的人,谨慎、知趣、话不多,却句句都在点子上。
被他这般毫无波澜却带着沙场威势的目光忽然一扫,鸳鸯心头微不可察地一紧。
下意识垂眸敛衽,呼吸都放轻了些许,却依旧守着礼数,并不慌乱躲闪,只静静垂首立在一旁,尽显从容分寸。
到了府门前,鸳鸯才重新抬眼,规规矩矩屈膝一礼:
“奴婢送伯爷至此。伯爷一路保重,闲时若得空,便回来陪陪老太太。”
贾瑄颔首示意,转身迈步而去,再无回头。
走出荣国府,夕阳西下,余晖将天空染成暖红色,贾瑄翻身上马,赵大立刻迎上前,低声道:“将军,回伯府吗?”
贾瑄点了点头,策马离去。
夕阳西下,将贾瑄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身后,荣国府的朱红大门缓缓关闭,像是要把什么阴谋算计都关在了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