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九边总兵府密室里,灯火昏黄。
周康跪在地上,两边脸肿得对称,活像个猪头,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,说话含糊不清,满是委屈与怨毒:“叔父,贾瑄他……他打了我两巴掌,一边脸一巴掌!还拿不敬朝廷名爵的由头压我,丝毫不把咱们九边将门放在眼里!”
周副将脸色铁青,猛地一拍桌子,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,厉声喝道:“欺人太甚!一个刚冒头的宣武伯,竟敢如此折辱我周家儿郎,绝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
赵总兵端着茶碗,慢悠悠地吹着碗面浮叶,神色不急不躁,眼底却藏着算计。
他淡淡瞥了跪地的周康一眼,声音沉缓:“贾瑄如今有太上皇恩宠,手握御前行走令牌,暂时动不得。”
“总兵,难道就这么咽下这口气?”周副将咬牙切齿,满心不甘。
“谁说要算了?”赵总兵缓缓放下茶碗,眼中寒光乍现,“贾瑄动不得,但贾家动得。贾珍中风卧床,宁国府本就丑事频出,满城风言风语,弹劾贾家治家不严、有辱勋贵门风,顺理成章。”
周副将眼睛一亮,立刻会意:“总兵的意思是,借言官之手,弹劾贾家,迂回针对贾瑄?”
“兵科给事中王御史,与咱们素有交情,是可用之人。”赵总兵重新端起茶碗,轻抿一口,语气笃定,“让他递折子弹劾宁国府,动静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早朝。
兵科给事中王御史出列,手持奏折,声如洪钟:
“陛下,臣弹劾宁国府贾珍,治家不严,纵情声色,以致中风卧床,宁国府上下乌烟瘴气,有辱门风。贾家乃开国勋贵,如此荒唐行径,何以服众?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
九边武勋一系的将领冷眼旁观,忠顺王的党羽也暗自推波助澜。
列中,义忠亲王面色一沉。
他本是四王八公勋贵集团的老千岁,贾家与他一荣俱荣,此事他断不能坐视。
身为先朝亲王,本就被当今陛下隐隐忌惮,自从那日贾瑄在辽东大胜的捷报传来,就更是如此!
此番若还是公然出列强保,只会引火烧身,反倒害了贾家。
义中亲王只微微抬眼,向身旁的北静郡王递去一道隐晦眼色。
北静郡王会意,当即便要出列发声,却被东安郡王悄悄拉住,低声劝止:“王爷慎言,陛下神色平静,已有息事之意,不必强出头。”
天子面色平静,看完奏折,淡淡道:
“贾珍已中风卧床,再行追究,有失仁厚。此事着都察院查核,再行处置。”
说罢,摆了摆手,示意此事作罢,转而商议其他政务,不多时便宣布退朝。
散朝后,消息如同潮水般涌出宫门,瞬间传遍京城街巷。
贾政在工部当差,正与同僚核对工程账目,听闻贾家被御史弹劾的消息,吓得脸色惨白,双手一颤,手中的公文都掉落在案上。
“贾大人,您这是怎么了?神色如此难看。”身旁的同僚见状,连忙开口问道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贾政慌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心神不宁,匆匆告假,连手头的差事都来不及交接,便快步出了工部衙门,匆匆回府。
一路上,他心神恍惚,脚步慌乱,脑子里反复回荡着“治家不严、有辱门风”八个字。
贾家百年清誉,世代勋贵,若是毁在贾珍手里,他日后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!
贾政刚进荣国府角门,迎面便撞见鬼鬼祟祟、四处张望的贾环。
贾环一见贾政,眼睛一亮,连忙快步跑上前,装作乖巧模样,声音怯生生却故意拔高:“父亲,您可回来了!儿子有话要跟您说,是关于宝二哥的事!”
贾政本就心绪烦躁,皱眉呵斥:“慌慌张张成何体统!有话直说!”
“儿子昨日听见探春姐姐、湘云姐姐她们私下说,前日宝二哥在酒楼跟人起了争执,被人打伤了,还是瑄哥儿赶去才解的围,闹得满城都知道了。”
贾环低着头,眼珠乱转,故意往狠里说:“如今府里正被御史弹劾,外头人都嚼舌根,说……说是宝二哥在外惹事,才连累家族受辱的!”
贾政闻言,气得浑身发抖,宝玉顽劣他本就知晓,没想到竟在外惹出这般祸事,还连累家族蒙羞,怒火瞬间涌上心头。
荣禧堂上,贾母正在喝茶,见贾政神色慌张、脚步踉跄地进来,手里的佛珠一顿,心里顿时一沉,暗觉不妙。
“政儿,怎么了?这般慌慌张张的,出了什么事?”
“老太太,大事不好!”贾政声音发颤,急得额头冒汗,“朝堂上有御史递折子,弹劾咱们贾家,说珍哥儿治家不严,有辱门风,满朝文武全都知晓了!”
贾母手中的茶碗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,茶水溅湿了裙摆,她却浑然不觉,攥紧手中佛珠,脸色铁青,气得浑身发颤:“治家不严?有辱门风?他们这哪里是弹劾珍哥儿,分明是要打咱们贾家的脸,要动咱们百年勋贵的根基!”
王夫人坐在一旁,心里又忧又喜,神色复杂。
忧的是贾家名声受损,日后在京中抬不起头;喜的是倒霉的是宁国府,并非她们二房,反倒能坐山观虎斗。
“老太太,如今外头正盯着咱们府呢,”王熙凤连忙上前半步,语气利落稳妥,“府里这些下人嘴最碎,我回去就严加管束,不许他们胡乱议论,免得再传出些不三不四的话,越发没法收拾。”
贾母深吸一口气,眼神锐利,缓缓开口,点破其中要害:
“这帮人,是不敢直接冲着瑄哥儿去,才拿宁国府开刀,拿咱们贾家撒气!瑄儿刚立战功,受太上皇恩宠,他们动不了他,便想迁怒宗族,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!”
贾政听了又惊又怒,只觉得家族祸事全是晚辈惹出来的,当即厉声喝道:
“宝玉呢!那个孽障在哪里!”
贾母一听要动宝玉,刚才那股洞明世事的锐利瞬间软了下来,眉头一竖,立刻护短:
“你要做什么?宝玉已经受了伤,难不成你还要逼他?外头的祸事是冲着贾家来的,与孩子有什么相干!”
贾政被贾母一顿抢白,满腔怒火顿时堵在胸口,不敢再当众顶撞,只得硬生生按捺住,垂手应道:
“老太太教训的是……”
嘴上应着,心里那股火气却半点没消,反而越压越旺。
他知道在荣禧堂,有老太太护着,他半分也动不了宝玉。
略站了片刻,贾政便躬身告退,一出了荣禧堂,脸色瞬间沉得吓人,转头便厉声吩咐身边小厮:
“去!把宝玉给我叫到书房来!不许惊动老太太!谁敢走漏风声,仔细你们的皮!”
小厮不敢怠慢,慌忙赶往怡红院。
宝玉本在房中养伤,一见小厮神色不善,早已吓得魂不附体,被人半拉半扯地带走,一路拼命回头哭喊:
“袭人!袭人!”
袭人正在里间收拾药碗,闻声冲出来,见贾政小厮凶神恶煞,心知不妙。
她不敢拦阻,也不敢去回贾母,只一转身,便拼了命往王夫人院里跑去——这府里,能拦得住老爷的,也只有太太了。
贾政将宝玉拖进外书房,喝令闭门落锁,拿起板子便狠狠打了下去。
“孽障!整日不读圣贤书,就知道在外惹事生非,如今连累家族被弹劾,我今日非好好教训他不可!”
宝玉痛得惨叫不止,声音都哑了。
不多时,袭人已是跌跌撞撞冲进王夫人上房,哭着跪倒在地:
“太太!不好了!老爷在书房里狠打二爷,再不去就迟了!”
王夫人一听,吓得魂飞魄散,连鬓发都来不及拢,慌忙起身往外跑,人还没到书房,哭声已经先传了过去:
“老爷住手!万万不可啊!”
一进书房,她便扑上前死死抱住贾政执板的胳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
“老爷息怒!宝玉身上本就有伤,如何再经得住这般打!他不过是年少无知,并非有心惹祸,求老爷饶了他吧!”
“无心之失?”贾政怒声喝道,手臂狠狠挣动,额上青筋暴起,声色俱厉,“他一个国公府嫡出公子,金尊玉贵养着,不是外头身份不明的野种,不在府中潜心读书、守礼自持,反倒跑去市井酒楼滋事生非,闹得满城风雨,连累家族蒙羞受弹劾,不是惹祸是什么!”
说罢,他握着家法的手愈发用力,指节泛白,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愤懑,字字都带着无处宣泄的火气:“整日里不务正业,顽劣不堪,好好的勋贵子弟,偏要做这等辱没门楣的事,我今日便要好好管教,免得日后再闯出滔天大祸!”
王夫人见贾政已是把仇记在了贾瑄头上,心中暗喜,嘴上却假意劝道:“老爷消消气,瑄哥儿如今是宣武伯,又有太上皇恩宠,咱们即便有心,也得罪不起啊。”
贾政气得甩袖,铁青着脸不再多说,狠恨地掷了家法,转身大步离去。
王夫人一面叫人把哭瘫在地的宝玉扶回房,一面沉脸叫过身边丫鬟,冷声盘问:
“老爷今日怎么忽然就知道了宝玉在酒楼生事的?你们谁在外头多嘴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