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,抚顺关北门悄然打开。
东哥换上女真旧部留下的破旧皮袍,将长发编成妇人发髻,脸上抹了锅底灰,又裹紧衣领,遮住大半面容。
她站在城门厚重的阴影里,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城头,朝着值守的方向轻轻颔首,那是她与贾瑄约定的信号。
布占泰红着眼眶,压低声音:“东哥,让我去。我是男人,应该我去送死。”
“不,只有我去,才有更大的可能,说服他们脱离建州。”东哥语气平静,“你去了,只会让他们当成献给努尔哈赤的礼物!”
说完,东哥再次望向城头伫立的贾瑄。
她在心中默念,希望这位大晟守将,别和其他贪功怯战的将领一样冷血自私。
若他别有用心,即便玉石俱焚,她也会引努尔哈赤的兵马逼近抚顺关,让大晟与建州两败俱伤,为叶赫复仇!
建州大营外围,灯火稀疏。
东哥伏在草丛中,观察了许久,找准两处哨卡交替的空隙,悄然潜入。
她在海西时来过这里,知道哪条路能避开巡逻,知道哪顶帐篷住的是谁。
她绕过大半个营盘,找到了一顶破旧的帐篷。
帐中坐着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,正就着昏暗的油灯擦拭弯刀。
“阿古达叔叔。”她用女真语轻声唤道。
那汉子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刀已出鞘。
待看清来人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,刀悬在半空,半晌才落下。
“东哥?”他的声音沙哑,满是不可置信,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”
东哥走进帐篷,在他对面坐下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锅底灰遮不住的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“来救你们。”她说。
阿古达沉默片刻,苦笑一声:“救我们?海西已经没了,金台石贝勒也死了。我们这些人,不过是努尔哈赤的奴隶罢了。”
“海西没了,但人还在。”东哥看着他,“阿古达叔叔,你忘了海西的根了吗?忘了金台石贝勒待你们的恩情吗?”
阿古达的手微微发抖,没有说话。
东哥继续道:“努尔哈赤答应给你们的地呢?答应保留的旧制呢?他许下的诺言,兑现了多少?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阿古达低下头,声音疲惫,“我们打不过建州人。东哥,你走吧,别管我们了。”
“来日决战,我要你们在阵前倒戈。”东哥一字一句,目光灼灼,“赢了,我们重建海西,恢复旧土。输了,我陪你们一起死。”
阿古达猛地抬头,怔怔地看着叶赫东哥令人着迷的脸庞。
察觉到不对,东哥立刻站起身,居高临下俯视的看着对方:“我不是来求你的,是来告诉你的。来日阵前,是当建州人的炮灰,还是做海西的勇士,你自己选。”
说完,东哥就转身往外走。
“东哥。”阿古达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“你……你就不怕我告发你?”
东哥没有回头,声音坚定的说道:“你不会。我要是落在努尔哈赤的手里,你觉得努尔哈赤是会奖赏你,还是为了我高兴杀了你?”
说完,东哥不再遮掩,掀帘而出。
月光洒在她身上,勾勒出一道纤细而挺拔的轮廓,随即消失在夜色中。
只剩下了阿古达手握弯刀,跌坐帐中!
东哥从阿古达帐中出来,裹紧皮袍,低头快步往外走。
她必须赶在巡逻兵换岗之前离开。
刚转过一处营帐,迎面撞上一个年轻女子。
两人同时停住。
月光下,那女子一身科尔沁贵族的打扮,面容清丽,眉目如画,肌肤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她的眼睛很亮,像草原夜空的星,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沉稳。
东哥心中暗暗一惊,科尔沁的的人,怎么会在这里?
那女子也在打量她。
虽穿着破旧皮袍、脸上抹着锅底灰,却掩不住骨子里的那股矜贵气韵。
尤其是五官极为精致,诱人,即便狼狈至此,依旧让人移不开眼。
即便大玉儿同为女性,也暗暗吸了几口气,才微微歪头,
“叶赫那拉·东哥,”大玉儿轻声开口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,“女真第一美人,果然名不虚传。难怪当初努尔哈赤会为了你发兵海西。”
东哥心头一紧,攥紧了袖中的短刀。对方一眼就认出了她,可她对眼前这个女子却一无所知,只能慢慢猜测!
“你是谁?”
那女子没有回答,只是走近一步,目光在她脸上流连,带着几分好奇,几分审视:“海西已灭,你不在抚顺关好好待着,跑到建州大营来做什么?”
东哥心中一沉。她认出了自己,还知道自己从抚顺关而来。
危险!
东哥下意识的就要动手!
“别急!”那女子轻声一笑,很是得意:“贾瑄让你来的?呵呵,如此美人,他倒是舍得!”
“你认识贾瑄!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那女子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别过脸去。
东哥看着她的侧脸,女人的直觉让她瞬间明白了什么。
叶赫东哥轻笑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得意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你笑什么?”大玉儿皱眉。
“我笑你。”东哥微微抬起下巴,目光直视着她,“你在嫉妒我。”
大玉儿猛地转身,眼中闪过一丝恼意:“嫉妒你?嫉妒你什么?嫉妒你被贾瑄收留,还是嫉妒你替他卖命?”
东哥微微抬起下巴,目光直视着她,一字一句:“嫉妒贾瑄信任我,嫉妒他让我替他做事。”
大玉儿的脸色,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而你,”东哥继续说,声音不高,却字字戳心,“只能困在这座大营里,当科尔沁和建州联盟的筹码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大玉儿指尖攥紧衣袖,指节泛白,胸膛剧烈起伏。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话到嘴边,却说不出口。
半晌,她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:“你说得对,我嫉妒你。嫉妒你什么?嫉妒你替他卖命?嫉妒你一个亡族灭种的女人?还把自己当个人物?”
叶赫东哥气急,当场就要拔刀。
“玉儿姑娘。”
就在这时,一个低沉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。
两人同时僵住。
东哥暗暗攥紧短刀,而大玉儿则是迅速侧身,挡在她前面。
皇太极从阴影中走出来,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,眉头微蹙: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在外面?”
大玉儿微微欠身,语气平静:“八贝勒,我夜里难以入眠,出来散步,偶遇这位北边逃难来的妇人,她饿极了,想寻些吃食,我正打算让人送些干粮,便打发她离开。”
她侧身微微挡住东哥,不动声色地给东哥使了个眼色,东哥立刻会意,缩着肩膀,发出几声虚弱的咳嗽,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。
皇太极的目光落在东哥身上,细细打量了一番:破旧皮袍,满面尘灰,身形佝偻,看着就是个普通的逃难妇人,没有丝毫异样。
如今战乱频发,边境逃难百姓众多,他虽生性警惕,却也没多想,尤其是大玉儿还在这里。
皇太极也不想多生事端,只是淡淡开口:“战事吃紧,营中不许闲杂人等逗留,速速让她离去,莫要惹出事端。”
“是。”大玉儿微微欠身。
随后转身看向东哥,冷冷道:“还不快走?”
东哥低着头,弓着背,快步朝着营外走去,不敢有丝毫停留。
皇太极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眼神微凝,忽然转头看向大玉儿:“玉儿姑娘,你当真不认识她?”
大玉儿心中猛地一紧,手心沁出冷汗,面上却依旧镇定,轻轻摇头:“回贝勒,只是偶遇,并不相识,见她可怜,才多问了几句。”
皇太极沉默片刻,没有再追问,只是淡淡道:“夜深了,回帐歇息吧,营中不安全。”
“是。”大玉儿微微欠身,急忙转身离去,走出几步,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,心有余悸。
东哥出了建州大营,一路向西,绕向约定的接应点。
可刚走出二里地,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伴随着厉声喝止:“站住!营中逃犯,速速拿下!”
她回头一看,脸色骤变——一队十余人的建州巡逻骑兵正疾驰而来。
东哥拔腿就跑,可她哪里跑得过战马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她咬紧牙关,拼命往前跑。
就在这时,一匹战马从斜刺里冲出,马上之人一枪挑翻最前面的骑兵首领,长枪横扫,瞬间又有两人被打落马下。
东哥浑身一震,抬头望去,月光下,那人面容冷峻,身手矫健,正是她在城头牵挂的贾瑄。
“快上马!”贾瑄勒住战马,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,用力将她拽上马背,护在身前。
建州巡逻兵反应过来,纷纷拔刀举箭追来,贾瑄一夹马腹,战马嘶鸣一声,朝着抚顺关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身后箭矢破空而来,贾瑄反手挥枪,精准扫落三支箭矢,护着东哥全力突围。
东哥紧紧抓住他的衣襟,靠在他的胸膛上,耳边风声呼啸,心跳如雷,感受着身后之人沉稳的气息,悬着的心终于放下。
不知狂奔了多久,身后的追兵渐渐被甩开,马蹄声越来越远。
贾瑄缓缓勒住战马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:“有没有受伤?有没有被箭矢伤到?”
东哥摇了摇头,看着他手臂上被刀划伤的伤口,渗出血迹,心头一暖,轻声问道:“将军怎么亲自来了?接应的人呢?”
““接应的人被截住了。我不来,你就死了。”贾瑄简单解释,催动战马,“此地不宜久留,立刻回抚顺关。”
建州大营高处,大玉儿站在了望塔上,远远望着东哥被救走的方向,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。
她看见一匹战马冲出,马上之人一枪挑翻追兵,救走了东哥。
那人的身手,她认得——是贾瑄。
她攥紧衣袖,指尖泛白。
她想起自己被俘虏时,贾瑄只是冷冷地看着她,说“押走”。
而这东哥,他竟亲自来救。
凭什么?
大玉儿咬了咬下唇,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
嫉妒,不甘,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。
转过身,望着建州大营连绵的帐篷,大玉儿忽然觉得很冷。
不是天气的冷,是心里的冷。
她是科尔沁的贵女,从小被当作政治筹码培养,先前被送到察哈尔,现在又送到了建州大营。
努尔哈赤待她客气,是看重科尔沁的兵力。
皇太极对她温和,是想利用科尔沁的势力争夺汗位!
从来没有人,把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,关心她的安危,在意她的喜怒。
而东哥,一个亡族的公主,却能被人信任,能被人以命相救。
大玉儿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她不要再做棋子了。
她要掌自己的局,走自己的路。
终有一日,她要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,让贾瑄后悔当初那样对她。
黎明前,贾瑄带着东哥回到抚顺关。
赵大和布占泰在城头等了一夜,见两人平安归来,都松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