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，天边还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，贾瑄便带着东哥策马赶回抚顺关。
城头上，赵大与布占泰已经翘首等了整整一夜，灯火熬得昏黄，两人眼底满是血丝，见两道身影踏着夜色归来，皆是长长舒了一口气，悬了半宿的心终于落地。
布占泰快步迎上前，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眼眶通红：“东哥，你可算回来了，有没有受伤？”
东哥轻轻摇了摇头，目光下意识转向身侧的贾瑄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安稳。
贾瑄翻身下马，玄色战袍沾着夜露与尘土，目光扫过二人，语气沉肃不带多余情绪：“此处不是说话之地，回中军大帐再议。”
大帐中，火把通明。
东哥立在帐中，将夜入建州大营、策反阿古达的经过，简要说了一遍，只略去了与大玉儿相遇的那段。
“阿古达已然松口，答应明日决战之时，看我军旗号行事，阵前倒戈。”她抬眸看向贾瑄，语气尽可能的笃定。
赵大闻言当即上前一步，神色急切：“那他暗中联络了多少叶赫旧部？可有准数？若是人手太少，怕是难起作用。”
东哥轻轻摇头，眼底掠过一丝无奈：“叶赫残部久被建州欺压，人人自危，不敢轻易表露反心，具体人数尚未可知。但阿古达是旧部头领，只要他率先发难，其余人定然会纷纷响应。”
贾瑄微微颔首，并未再多追问细节，也无半分疑虑之色。
他心中素来清楚，寄人于希望终究不如靠自己，策反旧部不过是锦上添花，成了，可里应外合打乱建州阵脚。
不成，他也早已备好万全之策，定要将努尔哈赤的两万精兵，死死耗在这抚顺关下，寸步难进！
东哥见他这般淡然，反倒有些意外，心头泛起几分疑惑。
她本以为贾瑄会反复盘问细节，会担忧阿古达假意归顺、临阵反水。
毕竟她如今只是个亡国孤女，无兵无权，所言所行本就无十足分量。
终究按捺不住，她轻声开口：“将军就不担心吗？”
贾瑄抬眸看她：“担心什么？”
“担心阿古达骗我，担心那些人临阵反水。”东哥顿了顿，声音轻了几分，带着一丝自我怀疑，“我只是一个女人，说的话未必算数。”
贾瑄沉默片刻，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：“你敢孤身一人，夜闯戒备森严的建州大营，凭这份胆色与担当，你说的话，我信。”
东哥猛然一怔，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被灭族、逃亡、躲藏，一路走来，没有人信她。
海西残部信她，是因为她是金台石的女儿，是叶赫的旗帜。
而这个大晟的将军，不过认识她几日，竟说“我信”。
她垂下眼帘，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，良久未发一言，只将这份信任，深深记在了心底。
天色渐亮，贾瑄登上城头，众将跟随。
站在城楼之上，抚顺关内外尽收眼底。
抚顺关年久失修，又新经大战，残破不堪，多处城墙墙体剥落，东面更是塌了半人高的缺口，形同虚设，乃是全城最薄弱之处。
守军不过三千，加上海西老兵，勉强凑出四千余人。
关内守军仅有三千精锐，加上海西逃来的青壮老兵一千余人，满打满算不过四千五百人，军械粮草皆不充裕。
而关外，建州两万精兵旌旗蔽日，营帐连绵数十里，杀气直冲云霄，兵力悬殊，堪称绝境。
贾瑄指着东面那段缺口，沉声道：“此处最险。建州人若从此处进攻，城墙挡不住。”
赵大抱拳：“将军，末将愿守东城。”
贾瑄看了他一眼，点头：“你带一营守东城。把缺口堵上，用沙袋、滚石，能堵多少堵多少。建州人若从这里攻，放近了再打，不要浪费箭矢。”
赵大领命。
贾瑄又转向西门，看向布占泰：“西门地势险要，易守难攻，建州主攻可能性不大，但绝不可松懈。你率海西老兵驻守此处，滚石、擂木、火油尽数备足，你的部下熟悉女真战法，定要守住侧翼。”
布占泰抱拳：“末将遵命。”
最后，贾瑄的目光落在北门，眸色一沉：“北门直面建州主力，努尔哈赤必定亲率精兵攻此处，由我亲自镇守。”
众将轰然应诺，神色肃穆，无一人退缩，随即各自领命，分头备战。
众人散去后，东哥却并未离开，独自立在城头，望着关外连绵不绝的建州营帐，风扬起她的发丝，神色间带着一丝茫然与不安。
她轻声开口，像是问贾瑄，又像是自问：“将军，我们……能赢吗？”
贾瑄没有回答，只是望着远方。风吹起他的衣袂，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东哥转头看向他，望着他线条硬朗的侧脸，望着他眸中不容撼动的坚定，忽然想起了父亲金台石。
海西城破那日，父亲也是这样立在城头，眼神同样决绝，可最终，父亲输了，叶赫没了，族人死伤无数。
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，悄悄爬上她的眼底，叶赫东哥忍不住轻声问道：“将军，你不怕吗？四千对两万，兵力悬殊，若是败了，便是身死城破。”
贾瑄转头看她。
她的眼睛很亮，像草原夜空的星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。
她是叶赫的东哥，女真第一美人，努尔哈赤为她发兵海西，可她终究只是一个亡国的女子，无家可归，无处可去。
“怕。”贾瑄说，“但怕也要打。”
东哥怔怔地看着他，许久才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身后是关内的百姓，是投奔我的流民，我退一步，他们便要遭建州兵屠戮，怕，也得打。”
东哥沉默不语，心头却翻江倒海。
她想起了海西城破那日，父亲死战不退，与族人一起死在了城头。
她带着残部逃了出来，一路躲藏，颠沛流离，人人避之不及，直到遇见贾瑄，肯收留他们，给他们一处安身之地。
这一次，即便是死，她也不会再逃了！
“将军，”东哥忽然开口，语气郑重，“我叶赫残部，青壮不过千余人，老弱妇孺占了大半，你肯收留我们，给我们活路，这份恩情，东哥没齿难忘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又低了几分：“明日决战，我绝不会不会让将军失望。”
察觉到对方忽然萌生死志，贾瑄沉默片刻，淡淡道：“不必硬拼，活着回来，便是对我，对叶赫残部最好的报答。”
东哥一怔，随即轻轻笑了。那笑容很轻，却带着一丝释然：“将军放心，我不会死。”
说完，眼神灼灼的看了一眼贾瑄，转身就走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贾瑄皱了皱眉头，真是怪了，自从精神力超过20之后，还从未感知过如此复杂，难以捉摸的情绪！
女人心，真是海底针，贾瑄暗叹了一声，摇了摇头，不再多想，专心操持起眼前的城头防务！
京城，宁国府。
贾琏在关外盘桓多日，终于磨磨蹭蹭地回了京城。
贾赦正在书房里等消息，见他进来，劈头就问：“瑄哥儿怎么说？”
贾琏低着头，把贾瑄的话一字不差地说了：“他说军务繁忙，顾不上这些。还说，族谱若是想压着便压着，若是容不下他，直接开革出族也无妨，他不靠贾家度日，也不沾贾家的光。”
贾赦听完，气得脸色铁青，猛地摔了手中茶杯，瓷片碎了一地：“不识抬举！一个私生子，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！”
他在屋里来回踱步，越想越气：“他以为他是谁？没有贾家，他算个什么东西！平安州的买卖，多少人求着老子，老子都不带他们！他倒好，给脸不要脸！”
贾琏缩在角落，不敢吭声。
贾赦怒火中烧，骂了半晌，才喘着粗气坐下：“他既如此绝情，那就依他，开革族谱！老子不管他了，看他在边关能折腾出什么花样！”
而京城皇宫，太和殿内，早朝之上，暗流汹涌。
忠顺王再次出列，手持奏折，声如洪钟：“陛下，宣武中郎将贾瑄，镇守辽东险要之地，通敌叛国，证据确凿！属下密探亲眼所见，贾瑄与科尔沁贵女博尔济吉特氏私下勾结，在关外官道密谈，那女子更是直言要在辽东等他，意图里应外合，献关投敌！如此重罪，若不严惩，何以正国法，服众心！”
九边武勋一系素来与贾瑄不和，纷纷出列附议，赵虎跪在殿中，声泪俱下，一口咬定亲眼所见，编造的证词言之凿凿。
义忠亲王厉声驳斥，力保贾瑄忠君爱国，可满朝文武，附和者寥寥无几，皆明哲保身。
天子端坐御座，面色平静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，沉默良久，才淡淡开口：“贾瑄镇守辽东，战事在即，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，更会动摇军心。待辽东战事了结，再彻查此案，依规处置。”
一句暂缓处置，等同于将贾瑄的性命，悬在了刀刃上。
散朝之后，消息迅速传遍京城。
九边将门、四王八公中敌视贾瑄的人，纷纷弹冠相庆，只等他抚顺关兵败，便要落井下石，坐实通敌罪名，将他置于死地。
消息传到宁国府，贾珍大喜。
他在青楼里厮混了多日，渐渐腻了。
听闻朝堂上弹劾贾瑄的奏折堆成了山，又起了心思。
他把贾蓉叫来，冷笑道：“你那个好堂叔，这回彻底完了！满朝文武都在弹劾他，通敌的大罪，谁也救不了他！上次开革族谱被贾赦拦下，这回，我看谁还能护着他！”
贾蓉低着头，噤若寒蝉，不敢接话。
贾珍当即派人去请族老，准备召集宗祠议事，彻底将贾瑄剔除族谱。
可议事之前，他竟色心又起，直奔天香楼，要见秦可卿。
丫鬟瑞珠拦在门口，面色发白，声音发颤：“大爷，奶奶身子不适，连日卧床，实在不能见客，还请大爷回去吧。”
贾珍一把推开瑞珠，抬脚踹开房门，气势汹汹。
秦可卿坐在窗前，面色苍白如纸，身形消瘦，见他进来，身子微微发抖，却始终不肯起身，眼底一片死寂。
“你到底要忤逆我到何时？”贾珍厉声呵斥，满脸不耐。
秦可卿缓缓抬眸，目光冰冷，带着决绝：“大爷若再逼我，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，到时候，族规家法在前，大爷也难辞其咎！”
贾珍脸色一变，被她的决绝噎住，恨恨地甩袖离去，一腔邪火无处发泄，转头便将贾蓉叫来，劈头盖脸一顿打骂：“废物！连个女人都管不住，养你何用！”
贾蓉蜷缩在地上，嘴角渗出血丝，一声不敢吭，直到贾珍打累了摔门而去，才慢慢爬起来，跌坐在角落。
他想起贾赦曾用红丸拖住贾珍，又想起贾琏回京后曾与他饮酒，心中一横，踉跄着直奔贾琏院子。
贾琏正在屋里喝闷酒，见贾蓉满身伤痕进来，吓了一跳：“你这是怎么了？被你爹打成这样？”
贾蓉扑通一声跪下，声音沙哑哀求：“琏二叔，求您救救我，再这样下去，我迟早被他逼死。”
贾琏连忙将他扶起，贾蓉断断续续将事情说出，隐去其中不堪的细节，只说贾珍暴戾，求他寻个法子。
贾琏沉默半晌，叹了口气：“你爹那个混脾气，谁也拦不住。上次我爹给他的方子，倒是能让他消停几日，只是那东西伤身，不可多用。”
贾蓉眼睛一亮，连连磕头：“琏二叔，求您把方子给我，只要能让他消停，什么都好！”
贾琏犹豫片刻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，递给贾蓉，再三叮嘱：“这是我从关外寻来的，药性更烈，万万不可多用，每次一粒，否则会出大事，切记！”
贾蓉接过瓷瓶，千恩万谢，压根没把叮嘱放在心上，拔腿就跑。
当夜，贾蓉跪在贾珍面前，双手捧着瓷瓶，战战兢兢：“爹，儿子不孝，惹您生气，这是儿子费尽心思寻来的好东西，比大爷爷给的还要管用，您消消气，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贾珍接过瓷瓶，倒出一粒血红药丸，闻了闻，顿时眼睛一亮，瞪了贾蓉一眼：“算你还有点孝心。”
当夜，贾珍服下药丸，直奔青楼寻欢作乐。
开革族谱的事，也就又搁置下来。
抚顺关，城头。
夜色再次降临，月光清冷，洒在城墙上。
贾瑄独立寒风中，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明日决战，生死未卜。
他摸了摸怀中的金印，想起离开京城时惜春说的那句“他会回来的”，心头多了几分执念。
会回来的。一定会的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东哥登上城头，站在他身侧。
“将军还不歇息？”她轻声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贾瑄没有回头，“你呢？”
“也睡不着。”东哥望着关外建州大营的灯火，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，“将军，若明日赢了，你会怎么处置海西残部？”
贾瑄转头看她：“你想让我怎么处置？”
东哥犹豫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目光直视着他：“我想让海西人，堂堂正正地活着。不是谁的奴隶，也不是谁的炮灰，成为大晟的子民，守着自己的故土，安稳度日。”
贾瑄沉默良久，望着她泛红的眼眶，语气郑重：“若明日大胜，我便亲自上书朝廷，为海西残部请封，将海西旧地归还你们，只要你们遵大晟法度，守边关安宁，便是大晟的子民，再无人敢欺压。”
东哥怔怔地看着贾瑄，眼眶微微泛红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又说不出口。
最终，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：“将军大恩，东哥没齿难忘。”
贾瑄没有接话，转身下了城头。
东哥独自站在城头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风吹起她的衣袂，她攥紧衣袖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这个男人，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他不贪她的美貌，不图她的身份，只是简简单单地，把她当一个人。
她转过身，望着关外建州大营的灯火，轻声自语：“会赢的，这次，一定会赢的！”
而建州大营，大玉儿独自立在帐前，望着抚顺关的方向，夜风呼啸，吹得她衣袖翻飞。
她紧紧攥紧衣袖，指尖泛白，心底思绪翻涌，没有说出口的话，藏在眼底：
贾瑄，你可千万不能输啊！
这次建州若是破了抚顺关，势力定会极速膨胀，科尔沁早晚也像海西等部族一样，再无立足之地，我也永远只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可你也不能赢太彻底，留着建州，我才有周旋的余地，才有掌控自己命运的机会。
夜风呼啸，旌旗猎猎。一场决定辽东命运、牵扯无数人命运的生死决战，即将拉开序幕。